偌大的殿内顿时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声,还有延智大师低缓的诵经声。陆云娇依着他,懒懒地半阖着眼睛,只觉能在他怀里睡到天荒地老。
迷迷糊糊间,她随口问李熙让:「这是宫里哪殿呀?我小时候是不是住过这里?」
她幼时经常和孙氏进宫,有时候玩得晚了,就会歇在宫里。
李熙让轻轻嗯了一声,「是避月堂,这里原先是给你准备的。」
「原来是这里啊。」她笑了笑,可他一直没回应,这才察觉不对,「什么意思?」
「你不是陆家的女儿,你是嫡王女。」
殿内安静了很久,忽然爆出一句低喝:「不可能!」
王后对她那么好,如果她是嫡王女,怎么可能舍得把她放在宫外养大?
这十多年来,她在陆家无忧无虑地长大,国公夫妇对她比陆瑾陆瑜还好,如珠如宝地宠着她,她怎么可能不是陆家的女儿?
李熙让示意她稍安勿躁,请了延智大师进来。
延智大师低诵佛号,「此事原与老衲的师父有关。师父坐化之前,便是这么说的……」
听完一切,陆云娇竟有些茫茫然。
说出了尘封已久的秘密,延智大师如释重负:「师父当年给你批命,便是这样说的。娘娘当时不信,养了郡主两个月。那两个月里,郡主一直生病,无法好转,好几回都命在旦夕,王上和娘娘怕了,才把郡主送到了国公府。」
他看了李熙让一眼,「事关重大,老衲不敢辜负师父的託付,便一直不曾对人说过。」
李熙让揽着她的肩轻声安慰:「娘娘对你一直很好,当初把你放在宫外,只是迫不得已,只想你平安长大。」
陆云娇呆了好一会儿,没有他预料的歇斯底里,只是看上去有些失落,仿佛耷拉耳朵的小猫儿。
过了一阵,她才闷闷地说:「那我就有两个阿娘、三个哥哥了,我才不亏呢……」
李熙让轻轻点头,「自然。」
陆云娇虽然有些懵,心里却渐渐平静了。
难怪越王和王后有什么好东西都想方设法地塞给她,也难怪宫里那么重视她的亲事,却没像其他人预料的,把她弄进宗室。
虽然不是养在身边,但宫里对她一直很好,这份亏欠,似乎也不那么重了。
「殿下,人来了。」
殿门笃笃笃响了三下,陆云娇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摸刀。
这人口音不像越人。
而且……殿下?他在叫谁?
陆云娇心中混乱时,耳边响起他沉沉的应答:「我在。很快就来。」
陆云娇耳边嗡地一声,仿佛炸起个惊雷。
他说……说什么?
他在?
殿下?
陆云娇怔了会儿,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他推开就跑,却险些摔倒在地。
她感觉自己腿脚发软,使不上劲。明明想竭力爬起来往外跑,手脚却抖得厉害,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揽住腰身,打横抱了起来。
金色的日光在泪水中幻成了模糊的光影,她拼命挣扎,身后的人却将她揽得更紧,用她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低声安慰她。
朱色门窗犹如梦中的火墙,将二人紧紧围困。初秋的阳光落在床边,照在两人相迭的衣摆上。衣裳繁复的花纹流金溢彩,沾了泪珠后,映出熠熠光芒。
陆云娇说话时齿尖都在颤:「你是谁……」
泪光中,他的眉眼也模糊起来。陆云娇攥着衣袖,想从他口中听到一句,不是他。
她在心底祈求老天,祈求佛祖,不要和她开这样的玩笑……
可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李侯你说说话,好不好?你不是说不骗我吗……」
话到嘴边变得发苦,陆云娇缓慢地眨眼,眼泪唰地流下来,胸口像是闷着一团火,像要焚尽她的肺腑,让她痛彻骨髓。
她不死心地捂着胸口,仿佛喘不上气来。
好疼啊,明明没有挨打,没有中刀,怎么会这么疼?
她是在做梦吗?
「殿下……你是大周的皇子?」她揪着李熙让的衣襟,浑身颤栗,「所以那都是骗我的?你是为了越国,知道我的身份,才刻意接近我、讨好我?!」
这个为她豁出性命的如意郎君,竟然是个骗子?
李熙让垂下视线,不置可否。
「李郎?」
「……」
他始终沉默着。陆云娇闭了闭眼,泪流汹涌。
「李熙让?」
「李熙让——!!」
「阿弥陀佛。」
延智大师低念佛号,微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
延智大师出来了又进去,萧蛮拎着把大刀站在门外,挠挠头问萧绥:「你说殿下到底能不能劝动小郡主?」
萧绥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摇摇头,「我看悬。」
过了一阵,门终于开了。二人屏息凝神,只见李熙让牵着陆云娇慢慢地走出来。
萧绥眼尖,看见陆云娇手在发抖,腿脚虚软,似乎不想让他碰,而李熙让青白的指节攥得用力,怎么都不鬆开。
萧绥默默嘆气。
这下难了。
少女神情浑噩,被他紧紧牵着,走一步踉跄一步,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