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门怎么是开着的?」李质指着敞开了半边的房门说。
这种宫殿里的下人直房都是不许上锁的,人进去了可以把门拴上,出来时只能随便掩上,挂上门口的一个铜製挂钩,外人想要推门而入可以随意,但像汪直这样的身份,又是干清宫这种规矩最严的地界,没人会随便进他的直房。汪直见门开着,也觉得奇怪。
他俩走近门口,还没等朝里面看,里头一个人迎了出来,身条俏生生的,声音脆生生的:「你可回来啦。」
汪直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儿陡然看见她,一时间只觉汗毛倒竖,脸都白了。
蓉湘微怔了一下,歉然笑道:「抱歉吓着你了。」顿了顿,她又巧笑嫣然地反问:「我有那么吓人么?莫非我长了一副鬼样子?」
没错,她长了一副鬼样子,话本子里的女鬼个个儿绝色,还神出鬼没,不正是她这样儿么?汪直脑子里正是这么想的。
蓉湘这副笑容是早就练就了的技能,是别人替她甄选出来的「最美笑容」,练成之后今天还是头一次实战施展,没想到却被对手看成了摄魂女鬼。汪直看着她就觉得自己的魂儿在被她往外吸,即将面临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极力定下神,迅速看看左右,拉着李质从蓉湘身侧挤进门去,迟疑了一下,他小心地捏着蓉湘的衣袖,把她也拽进门,掩上房门,才朝她喝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给你送东西啊。」蓉湘提起放在一旁桌上的一个小包袱给他看,「淑妃娘娘给你做的靴子做好了,要给你送来,我便自告奋勇来跑腿。哦,鞋帮上的那一排祥云是我绣的。」
她说最后这一句时还刻意欠身凑近了些,仿佛说起一个不能为人道的秘密。汪直闻到她身上一点似有若无的气味,更是心慌意乱,连忙退了一步,忘了身后立着个花架。
花架被他撞得一晃,上面养着的一盆垂盆草眼看便要掉落,李质一旁见了赶忙伸手去接,汪直同样回身去扶,两人撞在一起,一通手忙脚乱外加狼狈不堪,最终都被洒了一身土渣,才算把青花瓷的花盆保住了。
蓉湘看得想笑又强忍住,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还在捂着嘴憋着,直把小脸憋得通红。
汪直烦躁不堪地拍了拍身上的土,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该私自跑进我们的屋子,在外头站着等会儿不成么?」
蓉湘道:「我也不想私自进来,可外头人来人往的,我不想站那儿叫他们看着。」
这时间正值换岗,直房附近确实人来人往,她这模样要是在外头站上一阵,名声很快就要传遍干清宫了,她还真是有意低调,专门挑了今天来,显见也是考虑到皇帝不在,绝没撞见的可能。
可是,因此她就应该私自钻进他们的屋子吗?万一叫人家看见一个小宫女钻了他们屋子,难道不是更加引人注目?她不在乎名声,他跟李质还在乎呢!
汪直板起脸道:「那现在东西送到了,你走吧。」
李质一直不出声地旁观,这时觉得他的态度过于恶劣,便劝道:「人家好歹是给你送东西来的,你别这样儿。」
果然他相熟的人也都是好人,蓉湘朝李质感激地笑了一下。李质也忍不住心头跳了几跳,不自然地转开视线。
最近他已听了不少汪直对蓉湘的吐槽,不必见过面,一看见蓉湘这张脸,就能猜得到她必是那些故事里的主角。这一见面才知道,汪直之前的形容一点都不夸张,这小姑娘真是美到了让人头晕的地步。
不可多看,不可多看。
「东西既送到了,我是该告辞了。」蓉湘朝他俩福了福,袅袅婷婷地出门走了。
汪直仍站在原地僵着,李质伸头朝门外看看,掩上门回来道:「你怎至于对她怕成了这样?」
「我怕她?」汪直刚气势汹汹地反问了一句,很快就又馁了,「哦,我好像是有点怕她。可是,这奇怪吗?你看看她这鬼样子,神神秘秘就跑来咱屋里,吓着我了,奇怪吗?」
还不够奇怪的吗?李质看着他,一副不可理喻的眼神。虽然从前没有宫女来过他们屋,可别的宦官屋子时不常就有宫女造访,也没什么稀奇,人家态度挺正常的,唯一的特异之处,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长得好看就吓人?
汪直自己也说不清,似乎从头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有点怕蓉湘,看见她心就缩紧。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怕一个小姑娘。他明明连皇帝都没怕过!
经过今天这件事,他有点察觉了,蓉湘的目标不是皇帝,倒更像是他!
李唐时常做点衣服袜子鞋之类的东西给他,但每一次都是等着他去的时候给他,他每隔几天便会去一趟,哪儿用得着专门找人送来呢?显见都是蓉湘自己的主意。
他想不明白:难道是有人想要借她来陷害我?可是又能怎么害呢?就是直接去报告给皇帝,说有个被人进献来的小姑娘在跟我套近乎,也算不上我什么罪过呀。
「来,咱把屋子好好搜一搜,别叫她给咱们撂下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汪直点上灯指挥李质。
「不能吧?这可是干清宫。」李质觉得好荒诞,谁敢明目张胆跑干清宫直房来塞违禁物品?何况以汪直如今的圣宠,根本不会因为一点东西受什么责罚。
「搜一搜,至少落个心安。」汪直其实也觉得不可能,可不搜一遍又不安心。这间屋子他早就住熟了,今天却因为蓉湘来过,沾染上了一股诡异的气息,不好好检查一遍,他就觉得晚上没法再安心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