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氏薅起她一隻手臂,使劲拖拽,没想到这孩子比她力气大。「只是叫你赏花喝茶游园,又不是上断头台,你爹指定了你去,我敢换人,岂非活腻味了,我没那胆子。」
定柔哎呀一声,抱着肚子:「我也病了,肚子疼,去不了。」
温氏忽然来了主意,说:「这样好不好,你不是想见玉霙么,今儿先应付过去这一关,回来我让你见玉霙。」
定柔扭过脸来:「非要交换条件吗?」
嘉熙堂,茶已添了三遍。
两个管事的连连擦汗,恭敬道:「大人别急,姑娘家梳妆到底麻烦些。」
温氏带着女儿从后厅走进来,小柱子从座位起身。
女孩这次如何也不让母亲摆弄,还穿的早起时的淡青素衫,梳着普通的垂髻,面上不施丁点粉黛。
温氏捧着一个锦盒塞入小柱子手中,奉承道:「听闻总管大人信佛,这是我们节帅老爷特寻来的南红菩提老珠,还请笑纳,我这孩儿年纪小,不懂规矩,望您多多提点她。」
皇帝这次没在合欢树下。
定柔坐在软轿上,颠簸了快半个时辰才到了一处观景楼,建在一个人工湖上,比上次那个大了三五倍不止,原本接天莲叶无穷碧,芙蕖开的正红,皇帝却嫌碍眼,说了一句,为甚有水必有荷,便让人连带水草浮萍拔除的尽了,只剩了清波一潭,鱼群如云,粼粼倒映着天幕,湖心几隻白鹭。
观景楼有三层,皇帝在顶楼,小柱子领着定柔踩着木阶走上来,皇帝没在下棋,靠在围栏边观鱼。
极目看去,行宫全景尽受眼底,远处街市城郭,檐宇如林。
这次穿着明黄龙袍,腰束白玉带銙,束髮金冠。
这背影和四哥还真有几分肖似,一样的身长玉立,一样的襟怀洒落。
四下无一个伏侍的宫人。
似乎......是个不喜喧聒的人,两次来,皆是独自在一处。
定柔想,这点子到和我有点像。
听到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恍惚以为来了新人,走进了才知道,还是上次那个小姑娘,只不过换了素净的衣裳。
忍不住眼光稍稍停顿了半刻。
然后,问小柱子:「怎么又是她?慕容岚呢?」小柱子躬身道:「回陛下话,慕容七姑娘还在病中,不宜侍驾。」
皇帝转头望着水面,用银匙舀了把鱼食投下,高处洒落水中,溅起清涟漪漪,锦鲤成群穿梭游弋,喁喁争吃。「不会唱曲,又不会雅乐,也不会跳舞,要她来做甚?」
定柔对着那个背影扔了个白眼,这个人的做派让她打心底生出了厌,冷冷地道:「陛下要的人坊间多得是啊,凭是唱小曲,清歌,昆剧,或啼莺或舞燕,吹花嚼蕊,操琴弄弦,要多少有多少。」
皇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头回来,瞧着她,脸色一厉,走过来问:「你是什么意思?拿朕当作清倌客了?」
定柔又噘起了小小的嘴,小柱子赶紧挤眉弄眼,帮腔道:「姑娘想是一时不慎说茬话了,快请陛下赎罪啊!」
皇帝瞪视着她,没想到下一刻她说:「没错啊,就是这个意思。」
管他呢,锯脑袋就锯脑袋吧,谁让他先惹我来着,师姑说,犯我者必鞭挞之。
皇帝目瞪口呆了一瞬,然后怒了,真怒了:「你敢对朕不敬!」
定柔挺着脖颈子道:「是你欺人在先,明明你寻的人在那花营柳市,偏来我家苦苦相逼,是何道理?」
言下之意,你简直逼良为娼,行为可耻知道吗。
皇帝登时气的炸肺,指着她:「再说一遍!你敢再说一遍么!」
定柔却不吭气了,眼睛望向别处,绷住嘴两腮鼓了个包,半晌不作一声。
皇帝更气了,吼道:「说话!」
小柱子大咽了一口唾沫,冷汗涔涔。
定柔却不示弱,马上道:「为什么要我再说一遍,我方才说的话很晦涩吗?你没听懂?」
皇帝拳头立刻攥起来了:「你骂朕听不懂人话!」
定柔心想,脑子转的这么快?闪电间举一反三嗨。
决不能输了气势,清了清嗓子道:「天下的话千千万,我怎生知道什么是你能听得懂的,什么是你听不懂的。」
「你......你......」皇帝脸都气青了,只想挽袖子揍人,又不好打一个小姑娘,原地对着她踱了几步,才说出话来:「朕不跟你个小孩子一般见识!」抬腿狠踹了小柱子两脚,命令道:「赶紧将她送走!告诉慕容槐,以后别叫她来了!」
「喏。」小柱子擦擦汗,感觉腿都吓软了。定柔要的就是这句话,心里乐了一下,敷衍地行了个礼,跟着小柱子迈下阶梯。
待走到楼下小桥,皇帝远望着那身影,郁闷道:「什么来路?」
出了行宫,陆绍翌在当值,定柔弯唇对他笑了笑,走了。
那厢如失了魂一般,好半晌忘了自己是谁,险些被阶墀绊摔了。
襄王到观景楼的时候,皇帝坐在围栏边,闭目手掌扶着额头,这是心情不好的样子。
襄王好奇问:「怎地了?」
皇帝神情郁郁:「方才慕容府来了个小丫头,牙尖齿利,把朕给气结巴了。」
「结巴??」襄王大惊,忍不住笑:「您......还会......结巴......」
皇帝又扶住了额头:「朕也是第一次知道,就那一瞬间,什么都说不上来,你可不许说出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