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人之老......她走到炕前弯身下去,给两个嬷嬷脱了鞋,褪下汗袜,兑好了水,试了试手温,这才把脚丫放进去,抬头问她们:「烫不烫?」
嬷嬷满意地阖目,嗯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洗罢了,倒了脏水,自觉拿起脏袜亵衣,连着三大盆衣物,在院子的宫灯下刷刷刷搓洗着,没有浆水和皂角,只有蛮锤,要多捶打几遍。
宫女们围在叉窗后看的发笑。「还不得洗一夜啊。」
她们刚入睡她便洗完了,搭在竹架上,回来看到整齐一致的睡姿,困意浮上心头,想起花生和毛团还饿着,忙往御苑奔去。
来回两个时辰,寅时的梆子敲了。
宫女们轻轻打着睡鼾,摸着黑躺进被褥,却酝酿不出睡意了,窗纸上月色如银,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廊下,抱膝坐在石阶上,望着明澄澄的一轮皓月,今日是中旬十四日,差了个边儿,不成圆。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为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月亮,你能不能捎信给去妙真观,告诉我的两个亲人,茜儿想她们......想她们......
第二日辰时初刻换值,宫女们醒来,天还没亮透,看到慕容宫女在方桌前熨衣物,一件件迭的齐齐整整,如尺子比着一般。
「夜里干透了,早上雾气重,我怕潮了,收了回来,不知道是你们谁的,来取吧。」女子唇角含着善意的笑,浅浅一抹腼腆。
宫女们面面相觑了一番。
换了值,太妃还未起,敬惠馆一片洒扫声,嬷嬷让定柔去后堂擦地,圆脸宫女在旁擦着大红柱子,心想那么大一片地,两三个人的活儿让一个做,分明刁难的,幸好不是自己。
过了一大会儿,定柔提着污了的水出来:「嬷嬷,擦完了,还要做什么?」
圆脸宫女还在擦柱子,听到这个不敢相信。
嬷嬷也不信,去了后堂看,却见莲纹青石砖亮可鑑人,嘆道:「会变戏法不成?」
过了五天,这个嬷嬷去慧姠面前求情。
「姑娘,小的斗胆给慕容宫女说个情,别难为她了,是个顶好的孩子,别看人长得娇小,干起活来可不含糊,一双手顶三五双手,利索的跟磨锋利了的剪子一般,还不抱怨,给什么做什么,老身活了半辈子,也见过不少利落的,没见过这么实心眼的,有的刚来或许敦厚,可没两天便学刁滑了,插科打诨,变着法偷懒,这姑娘可不是,眼里整天寻摸事做,也不多嘴多舌,我怪待见她的。」
慧姠问:「她可去太妃面前献媚了?」
嬷嬷摇头:「没有,她的差事都在外头,素常太妃出来进去,她也像别人似的行礼问安,没多说过一个字。」
慧姠还是不信:「这都是做戏给我们看呢,你也当真了,没见识的,以后她的事我亲自来吩咐。」
定柔换到了慧姠手下,慧姠支使了几天,终于信了,这个小女子真真是个妙人儿,你吩咐她每件事,她都仔仔细细做好,寻不出纰漏来,吩咐她扫地,她把缝边隙角一寸也不放过,吩咐她抹尘,她找来竹梯把雕花梁木也擦了,积年的旧灰把水都沁成了墨水,小手伸进去,毫不嫌弃。敬惠馆突然变得窗明净几,纤尘不染,一桌一椅干净的闪着亮光,地砖像崭新的,原来,从前我们一直邋遢来着?
慧姠生了无趣,又观察了些时日,见她对太妃除了毕恭毕敬,别无他为,便不再针对,那日让她去太医署取太妃的养容丸,天乌沉沉地阴下来,雷声滚滚,本想说让她雨停了再去,可转了神便没影了,雨点噼噼啪啪砸下来,片刻后变成了倾盆瓢泼,一个落汤鸡的身影奔进垂花门,站在廊下拧衣服,头髮湿淋淋的淌水,药瓶揣在怀里,她忍不住训斥了几句死板,小姑娘半点也没恼,反而不好意思地笑了,唇儿一咧,露出米白光洁的齿,这样笑的时候,两颊会泛起腼腆的意味,透着朴实和敦厚。
世上怎会有这般憨傻?
叫人恨不起来的憨傻。
她手下正缺这样的人,好掌握。
进了敬惠馆第二个月,定柔成了二等宫女,粉衣变紫衣。
夏天,才将入伏,每日骄阳炽盛,热的如堕火一般,后妃们挪到了淼可园避暑,两个太妃也去了。
皇帝午觉起来,觉得无聊,被蝉鸣扰的心慌,只带了小柱子出来,淼可园树木参天,自然成荫,到处是水榭湖台,走着走着,鬼使神差来了皇后的「水芳岩秀」,进了宫门才发觉空无一人,阖宫都不知去何处了。
背阴的屋子,一室凉意氤氲。
索性进了内间,靠在罗汉榻上看书。
小柱子将冰鉴挪了挪,离得近了些,愈发难得的惬意,他忽然盼着皇后久别回来,这样挺好。
外间几声脚步响,是女子的,绣鞋踩在青石砖上,唤道:「有人吗?」
清丽甜静的声韵,皇帝恍惚了一下,这是......在哪儿听过来着?曾相识,却急着想不起来了。
又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进来:「是慕容姑娘啊。」
皇后身边那个奶娘。
慕容姑娘?慕容十一?她不是这个声音吧?
「娘娘呢?」
「去看顺仪娘娘了,容公主这两日有些不适。」
「走了多大会子了?」
「有一阵了,估计快回来了,姑娘坐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