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歌说:「是个风流翩翩的人物呢,林家四小姐当真是个无福的。」
定柔心跳加快,脸颊微微发烫,低头不敢再看了。
雪渐渐大了,绵绵如扯絮,落在发间和兜风上,陆绍翌目送着她们,口中嘆息了一声,呵出雾气,眼眸里全是不舍。
夜。
北风急,更鼓沉沉,皇宫亦是沐浴在大雪中,鹅毛纷纷,碧玉琼瑶从天穹无穷无尽地洒洒,密密稠稠,将彤庭装点成了贝阙珠宫,雪光映在六椀格心门扇上,映的宫灯煜煜。
皇帝下了舆轿,内监打着黄绸油伞,步进思华殿。
林顺仪不知他今夜会来,门外也未通传,不禁有些手忙脚乱,本在看拟话本,听到御驾进了内殿忙换成了诗词赋。
「陛下圣躬金安。」淡湘色广袖荷叶裙寝衣,杭嘉湖丝的面料,疏疏几线绣着梨花吐蕊,钗环尽卸,披着柔顺如瀑的发,眉目恬淡淑然,楚楚动人。
殿中地龙烧的很热,烘的瑞脑香兜头兜脑,宫娥上来解下黑狐大裘,皇帝摸着她的脸颊:「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
林顺仪微笑着垂颔,似是而非地含着羞怯,如一株含羞草,轻轻一碰,便躲了回去,叫人慾罢不能,她知道皇帝最喜欢的便是这副模样。
皇帝看到案上一册《书赋十四则》,和阗白玉纸镇压着泾县上贡的宣纸,方是临了一半的《离缴雁赋》,墨迹早干。
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你在练章草?从前不是喜欢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吗?」
「臣妾书法拙劣,登不得大雅之堂,陛下还是别看了。」林顺仪拽住他的手,窘迫的不敢抬头。
走过去,念着那上面的句子:「余游于玄武陂,有雁离缴,不能復飞,顾命舟人,追而得之......怜孤雁之偏特兮,情惆焉而内伤......」
离雁,孤雁......不能復飞......
孤鸿一个,去向谁边?
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不过是孤鸿独影,缴系缠绕,无处復飞,无处復飞矣!
网罗正苦,梦魂易警......寸心里,多少缠绵,夜未閒,倦飞误宿平田。
这一生,便是如此了。
沉思中,一双温软的手臂环在了腰际,女子已含了满眶的泪,语声哽噎:「我知道你心里生着我的气,是不是有人告诉了你丁家的事?你为何就是不问我呢?他只是去了我家几次,有过几面之缘,我爹想让我嫁给他,他父母嫌弃我是个庶女,如今,他已娶,我已嫁,早就无牵绊了,你信我,纯涵的心从见到你的那一刻,便倾付了。」
皇帝笑了一下,转而挽着她的手,坐在大引枕上,揽抱住她的腰身:「你想多了,朕没有因为谁恼了你,朕知道冷落你了,以后好生补偿你。」
女子满目泪娟娟,如一枝梨花轻带雨,淋湿衣衫。
幽怨地吟道:「孤鸿海上来,池潢不敢顾。侧见双翠鸟,巢在三珠树。」
他听了,更是动容,指尖为她拭去泪珠:「好了,不要怕,朕会好好护着你的,没有人敢动你。」
女子侧头枕着他的肩:「纯涵有多怕,你不喜欢我了,纯涵知道自己愚笨,及不上别人秀外慧中,可纯涵满心满意倾慕着您,亦如初见,从未变过。」
皇帝的眼底,又闪过了黯然。
他就这样抱着她,不知多久,忽然开口问她:「告诉我,你喜欢赵禝什么?」
她骤然一惊,眸子瞬间点燃了光彩,有多久了,初进宫的时候他对她,便是自称「我」,后来就变了,突然就变了。
她抬头,双臂绕颈,静静地两两相对,坚定地道:「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他的眼中,第三次闪过了黯然。
她闭目缓缓附过去,与唇相贴,气息迫近,两个呼吸交错在一起,他本能地避开,吻向了女子的颈项,缠绵地挪移下去......
外头的雪还在飘,只是下的不密了,夜色的墨尚未褪去,映着白茫茫的大地,一片混沌,皇帝已起身,林顺仪和一从宫人伏侍盥漱,穿戴朝服,系上大带,林顺仪接过呈盘里的冠冕,二十四梁,附蝉十二首,珠翠黑介帻,珰金博山,翠缕,组缨......只觉拿在手里,颇重。
内监进来说,雪足有半尺厚,请陛下稍作等待,容奴才清出道路。
皇帝看了看铜漏,对小柱子道:「拿油皮长靴来,朕走着去大正殿,不可误了朝会。」
林顺仪忙和宫娥拿起黑狐裘为他围上。
一行内宦宫娥簇拥着,林顺仪敛衽一拜:「恭送陛下。」
那傲岸的背影已决绝地出了殿门。
林顺仪无力地坐在了氍毹上,抱膝啜泣,我到底错在了哪里?为什么我就是想不透?
宫人们看的不解,陛下昨夜与娘娘柔情蜜意,怎地娘娘不欢喜,反而忧伤呢?
晨起打开窗子,雪已停了,外头是一个纯白的世界。
定柔第一个起来,穿上宫女的丁香色羽缎掩妗小袖灰鼠襦袄,打来热水倒进几个铜盆,对几个赖床的说:「快起,一会儿该迟了。」
筝儿往被窝里缩了缩,呜咽道:「我真想睡他个一年,我的被窝啊,真不想离开你......」
定柔在小铜镜前篦好了头髮,繫着宫绦,道:「我先去交值,太妃患恙,想来也要多睡会儿的,待过几日雪化了再开法会,咱们怕是要在山上多困些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