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起袖管,绞繫着袖摆,圆圆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她攀到了树头最高处,颤颤巍巍坐在一个儿臂粗的枝干上,向外眺望。
「你怎上去的?」
定柔朝她摆手:「快来啊,这里能看到好多宫灯。」
圆圆也想上去,但不敢攀,定柔下到树茎,伸手给她,圆圆抱了抱光滑的树干,根本没用攀登的地方,放弃了。
抛给定柔一个果子,两人望着月色吃了起来,一边聊家乡的事。
彩绢荷灯树映的殿外花堂光影斑斓,钟磬击戛争鸣,丝竹嘈嘈切切,舞姬们飞舞着霓裳,长袖展动,襟带飘舞,翩翩蹈出百花迎春的盛景,后妃们分坐铃兰桌,觥筹交错。
皇帝被众妃敬了一遍,小柱子握着玉瓒復又添酒。
今夜不知为何,面对眼前的花团锦绣,有些意兴阑珊。
心里总觉空落落的。
徐昭容小腹微微隆起,和薄画黛一起挑头兴起了酒令,以月色为意境,填词一剪梅,林纯涵也加了进去,其她除了皇后,也不服输,纷纷争逐。
皇帝左右环顾一番,无休止,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永远无休止。
如花美眷,无一是心人。
母后和太妃閒说子嗣的事,妃嫔们轮了一圈,徐昭容对着皇帝,撒娇的语气:「陛下,该您了。」
皇帝默默饮干了盏中酒,起身道:「朕乏了,你们顽吧。」走出御桌,身后一片唏嘘声,小柱子一众随在身后,皇帝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独留了小柱子和小栋子,执着一盏羊角琉璃灯,漫无目的。
很想到后园走一走,心里这么想着,脚下便去了。
走了好远,一盏盏宫灯被甩在身后,到了一处不太明亮的地方,忽听见箫声音音,隐约从前方传来,寂静的夜,流风回云,穿透重重花木疏影,悠远清长,如风入松壑,引的千树万叶飕飕,让人尘心顿洗,吹箫之人,定是一位清风霁月之人。
踏月寻箫声。
步入一道圆月洞门,淡白的月光,惊见一抹人影坐在石榴树上,箫声就在树上,借着灯光看到一个圆脸宫女在树下打盹。
小柱子上前:「陛下来了,还不行礼!」
圆脸宫女吓得趔趄了一下,慌忙跪下,箫声顿止。
「何人在树上?好大的胆子!」小柱子提着灯过去照。
那人影身形纤巧,是个女子,大概也是个宫女,竟坐在最高处,听到呵斥忙下到树茎处,蹲在那里,皇帝走过去,看清了脸,不禁笑了出来:「怎么是你?」
树上没搭话。
「还不下来吗?」
皇帝转头吩咐小梁子:「拿竹梯来。」
刚说罢,就听到身后一声「扑通」,衣角一扬,稳稳落了地,如惊鸿一闪。
皇帝惊异地望着她。
第66章 火葬场前奏陛下,恭喜您已……
女子若无其事, 拍了拍裙角,手里握着一管紫玉短萧,还有一个啃的干干净净的梨核, 小柱子和圆脸宫女拱手肃立一旁。
「你身这么轻?」他在想那高度, 自己若跳,肯定会震了脚踝。
女子默声敛衽一福, 请了个金安,他刚说完免礼, 她便将玉箫塞进袖管, 弯腰向地, 拾起根树杈挖了个小坑, 把梨核埋了。
他看不懂了,又被她的行为逗笑了。「这是何故啊?」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道:「乱丢在这里得好多天才会烂,会引来很多苍蝇,我师姑从小便教导我, 不可乱丢杂物,种在这里没准能长出一棵树苗。」
皇帝努力忍着笑, 真是个思维奇特的孩子。
「朕方才听你的箫, 含少商兮照清征, 犹如风入松壑, 跌宕万千, 以为是《风入松》曲, 下阕又闻得平宫清商兮蹶跃征, 羽音圆清急畅,至高昂处,激越而和, 竟有日暮沙漠垂,力战烟尘里之感,上阕为水,下阕为火,却是什么曲?」
静夜中女子一双眸子极亮,如露如星,她道:「是《窥月十二厥》,和合曲,我方才吹的是《入海》和《塞下》。」
皇帝微微蹙眉,却想不出来:「朕从未听过这个曲目,不知出自哪本曲赋?」
她道:「这是孤本,传闻不知哪朝哪代,一名蒙冤的死囚,在狱中临刑之夜所作,对着的一扇狭窄的角窗,月如银盘,几乎触手可及,他看的久了,月中窥物,恍惚中去遍了名山大川,大漠边陲,漂洋过海入华夷百国,最后回到故园江南小镇,由此经历一番,便觉天地广袤,苍生皆渺小,故而看淡了生死,枷镣在身,也觉轻鬆无羁,含笑踏步入往生,将谱子题在了墙上,后来几经流传,我师傅也只收集到前五阕的残谱,分别是《蜀道》《五岳》《入海》《塞下》和《水乡之国》,可惜华夷篇全佚。」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这才知道自己从来不认识她,像是沙砾中寻到了一颗明珠,璀然生华。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眸光深邃。「你可以将词曲和谱给我拟写下来吗?」
他没有说「朕」,说的是「我」。
定柔诧异了一下,淡然道:「可以。」
我与你已无干係了,只是你家一个婢子,给你也无妨。
他的眼睛舍不得眨一下,又问:「你既是妙真弟子,可曾习过真艺九雅?」
她想都没想:「自然习过,这是每日的功课。」
清辉如纱,朦胧映着面庞,他唇角一弯,眼眸煜煜,笑嗔道:「好个小丫头,你犯了欺君之罪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