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猛咽了口唾沫。
心想,怎么有理的人变成无理了?
嘴皮子争不过,干脆来眼泪:「绍翌我儿你在天上看看,你风华正茂,为国捐躯,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有。世态炎凉,人死如灯灭,得了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下场,如今竟连亲生骨肉也不认你了,要那恩典就为了荣华富贵吗,我儿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啊.......」
陆绍茹也抹起泪来,母女俩坐地抱头痛哭,一边捶腿哭唱起来,鼻涕比眼泪多,一边大叫诸天神佛,陆绍翌亡魂,陆家列祖列宗、十殿阎罗都来听,老天爷如何残忍,世道如何险恶,人都是脏心烂肺,为了功名利禄忘恩负义,云云。
定柔从未见识过这样的,不由鬓边一阵疼,面颊热辣辣的,她只恨不得将耳朵塞住,或将眼前这对妇妪绑了,堵住嘴让她们开不了口。
侧眸忽见皇帝端起茶来啜了一口,摇了摇头,示意她一个「勿」。
母女俩语声悽惨尖刻,陆绍茹为母亲擦着泪,「娘啊,咱们不如绑个血字牌子到坊市去,游街喊冤,让千民万民都看看,他们的心肠有多歹毒.......」
太后和定柔听得俱是一凛,这一对泼辣的母女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若真的游街,皇帝这几年辛苦建立起来的名誉......
可又不能杀了或软禁了,因为贵妃的事,举国的眼睛都盯着皇帝的私德,怎么做都会落了一身骂名。
李氏又唱说,要从朱雀门城墙跃下,再不然就一头撞死宫门口,用血写冤屈。
太后捻着菩珠,只恨不得掐碎了。
定柔掌心全是汗。
皇帝继续喝着茶,神情淡漠,任由那对母女闹腾,也不叫人去拉她们。
一个半时辰后,母女俩嗓子哑的发不出一丝声了,眼睛也流不出苍蝇尿了,鼻涕到是扯了老长。
皇帝这才问:「哭完了?」
母女俩擦擦鼻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中如火烧。
皇帝道:「没哭够继续啊,朕有功夫侧耳静听。」
母女俩尴尬地清清嗓,双目红肿成一条缝。
皇帝眸光注视着她们,唇角一扬,停在陆绍茹身上,说道:「隆兴十一年你在京郊购置一处田地,与佃农发生争执,让小厮将人殴打致死,两条人命,骨殖埋在水田地。
隆兴十三年你做绸缎和粮油生意,与黑市互相往来,逃脱了数个月商引税。
十四年,陆府一个丫鬟因生的好,你现任丈夫多瞧了一眼,你转头将丫鬟的双手割下,害她失血过多丧了命。
十五年……」
竟有六条人命,桩桩件件,皇帝历历可数,物证皆在大理寺存檔,人证随时传唤。
陆绍茹全身觳觫,脸色渐渐变得如灰土一般,不知不觉由坐变成了跪。
「本朝大律记载,主伤仆命赔相应银钱即可,然不可一二再犯,数犯者立十恶之名,所谓重恶逆不道.......当处于极刑。」
明明平静淡漠的语气,那眼中也似有两分笑意,眼瞳深处却凝着冷峻的寒霜,如隐藏着锋刃,无端叫人后脊起了寒噤。
母女俩听得怔了一瞬。
皇帝手臂支膝,欠欠身,诡秘的声音:「知道本朝最重的极刑是什么吗?车裂、凌迟、酰醢,犯为妇人者,当以凌迟。凌迟见过吗?又叫三千刀脔剐,所谓剐鱼鳞也,一刀一刀,从眉骨起,直到三千刀下,肌肉割尽,气息仍在,心目联络,视听犹存......」
母女俩双目大睁,好似傻了,髮根滚下汗滴落在羊绒氍毹里。
皇帝又对李氏:「朕原想着陆中将和平凉候赤胆忠心,不忍追究女眷,孰料竟不知反思悔改,一二再三,是朕的过失,功是功,过是过,怎么混淆一谈。夫人教女无方,纵女行恶,已不堪为诰命之身,当褫夺诰书与钤宝,并追究其知情不禀之罪,徒刑十年。」
李氏向后一栽几乎晕厥。
老天爷,她这一生什么都没了,只有这一点富贵,锦衣玉食后半生,将来风光进棺材,今日来原想只对付慕容茜,对皇帝施行软磨硬泡,没想到......
要坐囚牢十年,即便出来,儿子已经没了,陆弘焘那薄情寡义的定会将她休弃下堂,娘家早已败落,岂非要她去乞讨。
陆绍茹已吓得没了理智,磕头不停。「饶命......饶命......」
皇帝摩挲扳指:「怎么,还不走?要朕跟你们讲讲脔剐的步骤,从何处下刀,割几分,割多久。」
「不不不......」陆绍茹舌头完全不灵了,「这就告......告.......退.......」
扶起李氏,才发现自己腿脚也不灵活了,母女俩连滚带爬往外,终于出了垂花门,扶着墙没命似的跑,阎罗小鬼追撵似的,生怕皇帝反悔。
出了康宁殿,皇帝问定柔:「没事罢?」
她摇了摇头。
前头官员们还在等待,皇帝坐上肩舆急急走了。
定柔深呼一口气,回了春和殿。
博山炉袅袅轻烟,太后仍在引枕上坐着,锦叶和锦纹打趣陆李氏母女,活脱跳樑小丑,陛下无须权势威吓,不过动了动小指,就掐住了她们的命门,也怪她们多行不义。
太后捏捏额心,反而生了气,哼道:「竟然拿老子娘教他驾驭群臣的手段,来对付两个女人,有什么值得得意的!」
这夜缠绵到半夜,定柔出了汗咽喉有些燥,起身披衣,皇帝正意犹未尽见她出帷帐满心不舍,从背后抱住,嘴唇流连在香颈:「干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