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太医陷入沉思, 另一位太医上前, 拱手道:「臣下有不同的见解, 或许并不是毒, 乃是一种少见的症候, 咱们该从病症入手。」
郑太医摇头, 眉头紧皱:「若无耳闻,也许老夫亦会当成疑难杂症,王爷脉象甚是蹊跷, 筋骨强劲,气血却几乎衰败殆尽,犹如坚木生蛀,这绝不是简单的病症。臣下少时曾在外行医两年,走遍各地,听过一个传闻,东海之滨的有一支蜑人,隐居荒岛,神出鬼没,因善于养虫,炼毒,而无海匪敢触犯其地。其中有一种虫,名曰骨蠹,卵生于尾,其微小肉眼不可见,会寄生于人体,顺着血液钻入骨,孵化成虫,以骨髓为食,直到将活人蛀食成朽木。王爷怕是......」
襄王仿佛听了一个天方夜谭,不敢相信,不能相信!肋骨处隐隐约约痛起来,好似有尖锐的石头刈割着,却逼的他不得不信。
襄王妃听着,更无法置信,不由得哭成了泪人。
襄王以拳抵额,好一会儿才问:「果真如此,此毒,可有法解?」
三位太医齐齐拱手:「臣下只能尽力为之,立时回去查找医书,苦寻破解之法,下毒虫之人极是狡猾,并不急于要人性命。」
襄王痛声问:「若......蠹朽坏木,孤的天寿还有多久?」
郑太医神色沉痛:「骨髓再生,不及蚕食的快,臣会以汤药稳固气血,然则恐怕扬汤止沸,长则三五载,短则一二载......」
襄王垂颔苦笑,眼中微有热意,想不到赵祈的人生,只有这些时日了。
长出一口气,连呼吸都痛不可闻,对几个太医命令道:「此事不得告知陛下,你们为我寻药,一切在暗中进行,孤政务繁忙,你们务必在汤药中下些功夫,别叫人看出来。」
「是。」
太医们携着药箱告退,襄王重新躺回,襄王妃泣不成声:「王爷......这可如何是好啊......」
襄王知她心中所忧,竭力展开一个笑:「别怕,许是我命该如此,王府这些人事,只要哥在位一天,自会保尔等周全。」
襄王妃握起他一隻手:「是妾身不好,福气浅薄,没有为你诞下嫡子,害得你到而立之岁才有了子嗣。」
襄王拍拍她的手。「孤一生并无遗憾之事......」
除了她,我曾害过她,欠她一句抱歉。
王妃道:「不如咱们到封地去罢,到外头遍寻名医。」
襄王摇摇头:「现下朝堂多事,右相和兵部尚书不久将要告老,下头居心叵测者蠢蠢欲动,整顿吏治在即,一场滔天风浪在眼前,我怎能此刻离开,让哥孤军奋战。」
等做完了这些事,我再走,我终究是要离开的,离得他和她远远的。
隔日温氏入宫看望两个外孙女,带了许多亲做的的小食和调味,皇帝半晌听说了,乘舆回来,一惯三好女婿的做派,问寒问暖一番,令月笙将西配殿装饰出来,迎岳母小住。
温氏自然正中下怀。
每日绞尽脑汁为定柔炖煮补品和稀奇的吃食。
朝会上,推举新宰相的奏本如雪片一般飞来,竟有大半荐举沈从武。
皇帝端坐金龙宝座上,目光锐利地扫视芸芸乌纱,从绛袍到绿袍,望着那些被沈家笼络的人,眼底隐约闪过一道阴鸷,摩挲着指端的墨玉扳指,缓缓起身,淡声说了一句:「散罢,此事朕还要再斟酌斟酌。」
鱼入釜,鸟入笼。
回到昌明殿换下朝服,康宁殿的小内监来请,太后听说了朝会的事,让陛下去一趟。
皇帝下了肩辇,一眼瞥见安玥在庭院与几个小宫女嬉闹,银铃般清脆甜美的笑声,只觉心下阴霾顿消,面上露出慈父的笑容:「玥儿!」
这孩子直如长在了他的心肝上。
「父皇!」小安玥甜甜地笑成一朵花儿,红扑扑的小脸漾开灿漫的腼腆,噔噔噔飞扑进怀。
抱着步入内殿。
与太后描述了沈家的意图,抱着小安玥:「......这些年他以为朕不知道他在底下那些动作,六部之中笼络结党,他是在为太子培植羽翼,以备后患,哼,当朕是闭目塞听的不成」
太后感嘆:「他们兄弟可是你一手扶植起来的,从前也是忠心耿耿,立下了功劳,这人啊一旦站到高处便忘了本心。」
小安玥打了个呵欠,在父皇怀里睡了,皇帝一手拍着女儿,眼中溢满慈爱,舍不得交给保姆。一边冷声一笑:「一条狗而已,尾巴养大了想回过头咬主人,当初不过是各自利益取所取罢了。」
太后问:「你打算如何?沈家可是太子的后盾,官场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自古以来这整饬一事犹如火山汤海,做不好会引发弥天大乱。」
皇帝唇角一勾:「现下还不是时候,有些事尚未布置周密,目前他即要做首相,那就成全了。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只有等那些枝叶长出来,才好破釜沉舟。不过目前要吊一吊他的胃口,朕要看看他的道行有多大。」
太后带着安玥午睡去了,皇帝出了垂花门,上辇对小柱子道:「回春和殿,朕看看贵妃。」
小柱子:「马上有廷议,几位大人已在昌明殿等候。」
皇帝按揉着鬓穴:「无事,让他们候一候,朕看一眼就去。」
定柔这几年手上的雕刻功夫已炉火纯青,但她始终只刻一样东西,那就是夫君的人像。也变得和皇帝一样,只要一看到合适的玉料便技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