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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姑话说了一半,不敢多言,爹娘来了乡下,他便问了出来。

皇帝略作思忖,打量着小儿清隽的脸庞,坚毅的眉峰,索性将身世说明了,并言告知宫中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惊涛骇浪。

而后细观儿子的反应。

宗晔听罢沉默许久,「忠厚朴实」的爹原来是当今圣上,自己竟是皇子之尊,他一时恍觉在梦里,却毫无雀跃之态。

从那时起,他对父母的态度变的愈发恭而有礼,倒也非疏远畏惧,不过秉着天地君师父,立身行道,克己復礼罢了。

皇帝拍了怕儿子的肩,嗔道:「又不是在宫中,别跟你老子来这一套虚的。」

宗晔仍拱着手:「儿子遵命。」

定柔摸出帕子为儿子揩去脸颊的泥土,一手扶着肚子,一手举着,这孩子骨韵像极了皇帝,个头窜的极猛,比母亲高了半头,比同龄的孩子拔萃一大截,笔挺如竹,磊落如松,完全不似的黄口垂龆。跟娇小玲珑的可儿比在一起,到妥妥的似兄妹,若束起发来,与那些志学之年的一般无二,这一个月不见,袖子又短了两分。

车上拿下一个包袱,装着新做的袍子和鞋。

晚饭罢,天色还大亮着,父子俩迎着夕阳漫步,两个背影的弧度像了十分。

宗晔一边说着:「这一片田种了两季黍米,不宜重茬了,我吩咐他们耕种了黄豆,您送来那些邸报儿子看了,今岁南方多雨,不利大豆丰收,物少则稀,稀则贵......」

「为父也是这个想法,钦天监预测今夏旱涝不均,让司农少卿贴了告示出去,多种植大豆和番薯。」皇帝负手向后,忽看到一处高粱地,泥下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灰黑色小点,细看似举着芝麻大的方口小碗,盛着满尖尖的小黑籽儿,问宗晔:「这是何物?」

宗晔一本正经的时候像个小大人,有着与岁龄不相符的老成,答:「此物名『麦信籽儿,麦信风一吹便出来了,说明这片土壤下季适宜耕种小麦。』」

皇帝笑:「竟有这种说法。」

又走了一段到水稻的田垄,一路沿着小河渠往上游走,宗晔见到杂草便手痒,绾系住袍角,脱鞋卷裤管,钻入稻丛,薅了一大把青苗,皇帝皱眉:「你怎么拔禾苗?」

宗晔上来,小腿往下污泥淋淋,整个成了泥脚,拿到皇帝面前:「启禀父皇,这不是稻苗,是稗子,与稻子同科,外形相似,却是恶性杂草,秋后撒了种到地里,明年更多,儿子凭着叶子的绒毛和根部颜色深浅分辨出的它。」

皇帝讚赏地点头:「甚好,将你养在青山绿水间,看来颇有成效。」

心下又感嘆,小儿是个心明眼亮的性子,且辨识黑白善恶,庄园一百余户佃农,叫他治理的井井有序。

太平盛世之中,需要这样的君主。

接下来,只要再锤炼一下心性,学得更刚毅些。

便衣递来手巾和澡豆,宗晔就着渠水将腿脚洗干净,擦了,又弯身到渠边把手巾投了投,拧干净水。

皇帝笑望着他那衣袍领间,湖绸中衣雪白无暇,不染纤尘,方才入水田那袍角和裤管没沾上一星半点泥污,问他:「为何洗了。」

宗晔答:「洗了干净,儿子讨厌乌糟的东西。」

皇帝想到少年时的自己,险些失笑。

月上柳梢,星河浩渺,定柔做了安神茶和几样清淡的小点心,端着托盘扣响书房的门,父子俩关在里面不知说什么,已商议了一个时辰。

里头应了一声,推开门扇,父子俩一座一站,灯光下小宗晔身如苍鬆劲柏,皇帝对定柔道:「正要与你说,晔儿想出去游历,已说服了我。」

这孩子好像猜到了父亲的心思,只不过他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锤炼自己的方式,他明白父亲的殷殷期望。

定柔「啊」了一声:「游历?去哪儿?」

放下呈盘,捧着茶先给了皇帝,上前扯着儿子的衣袍问:「晔儿,你要去哪儿啊?娘数着日子,好不容易盼着你到了年纪,可以回宫团聚了。」

宗晔对母亲道:「娘,大男儿生于天地间,有吞吐宇宙之精神,怎能做那栏花笼鹤,闭门塞听,只看得懂那皇舆图,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儿子想看一看这山河、这江山本来的面貌,到最贫瘠的地方去看一看,那里的百姓是怎么生存的。我也要为未出世的幼弟树一个标榜。」

定柔又喜又忧,喜得是他小小年纪如此胆略和胸怀,又如此有主见,忧的是这一别不知多久,路上风打雨淋,何等艰苦,他要何时才能归,病了怎办?万一走漏了风声,岂不置身暗礁险滩......

宗晔央求:「望母亲成全。」

定柔咽中一酸,险些流下泪来:「你的课业怎办呢?岂不耽搁了。」

宗晔道:「儿子都想好了,扮成游方小道的模样,多带些书,白日行路,夜里钻研,反正四书五经已背的滚瓜烂熟了,只待融会贯通,每到一处,便找书院听读。」

定柔转头拭去眼角的热液:「为娘只是妇人,让你爹做主罢。」

宗晔安慰着母亲:「最多两年我就回来了,母亲放心,儿子会照顾自己。」

「何时走?」

「越早越好。」

「去哪里?」

「先去陇上,儿子想看看那壮丽的八百里秦川,然后由西向东,步行至黄海沿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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