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而卧床第五天,赵聿生就联繫了老友也即当年小么新生黄疸时求助的那位, 神经外科主治顾医生。对方刚从一台脑外手术下来,也还是答应某人来看看。兄弟二人铁骨铮铮的默契:
顾医生双重身份,可信度自会天然加持,他说能下地,温童势必信。
那头专家赶来的路上, 这厢温童捉个勺子在捣麵条,舂年糕般地捣成流食状。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你那个朋友是从S大直博进的瑞金嘛?好厉害。我一直觉得学医的都是狼人,动辄七八年起步的,不秃头都是老天垂怜了……,我听说,医学生本科阶段外科实验都会练缝合的,在猪身上练,练那种肠包埋。有的猪麻药控制不好没多久就死了,就开始僵化呀尸臭呀……」
说话人头一抬,对面赵聿生阴沉了脸,一副「你确定要说下去吗」的威胁。
门外斜入一道男声,低沉磁性地,略带高难手术后的疲惫,「胃穿孔手术也要将残端包埋缝合的,」白大褂挺刮的顾医生站到床边,睇温童一眼,「你很了解这行,家里有人从医?」
赵聿生冷哼,「是差点成为家里人的那种前度。」
顾医生长啊一声,八卦性地「保媒」起来,「那么,他学到哪步了?也在上海吗?有条件来我们瑞金的话,我不介意杏林桃李满天下的。」
同性相看,最能体察一些类似的情绪。顾医生甫进门就觉察这二人关係不一般了,说这话就是特为逗某人的。其实他的资质远不能带教硕士。
有人叶门清,眼刀子剜他一眼,「斯文败类不成方圆。」
温童在他们之间看来看去,不确定是否该答,最后还是,「他不在上海,在苏州附一。」
赵聿生觑向她,「你好老实呀。问什么就答什么。」
「对医生不该这样嘛?」
「对上司更该这样。」
温童对着那双诚笃眼神词穷了,下颌撑住勺柄,转转眼珠不言声。顾医生简单关照了几句分外的术后问诊,就按照之前同某人说好地,告诉温童,「他这个情况能下地了。多走动走动反倒利于肠道蠕动,只要别剧烈运动就行。」
大喘气几秒,他看赵聿生,「对,任何剧烈运动都不行。」
温童脸一臊。
某人奸佞般地笑,「『任何』的具体指代是?」
「双人配合那种。」
「哦,就是你绝缘了一个多月的……」
这句话直接送走了顾医生。他走后,赵聿生才解释给温童听,这位顾医生就是满庭坊班主的男孙,排老二,于去岁英年早婚。小三岁的妻子是二婚,拉他「接盘」时不过离异半年的功夫,他自己心里那隅角落也没腾干净,两人就这么契约般地急吼吼结了,又或者婚姻本就是契约。总之一年刚过,各自都有了出城的骚动。
「结婚最怕红白玫瑰,城里城外都有人的窠臼。偏偏这二人都落了进去。」
温童骂他说话不中听,「什么叫接盘呀?」
「没说错呀,」某人嘴毒起老友来,毫不心软,「那个顾太太两任先生都姓顾。拉小顾垫背老顾就是气老顾的。」
听话人被他一通绕口令弄晕了,「什么老顾小顾……」
晌午日光浮着微尘,点点暗暗。赵聿生侧首来看床边人,她眉心皱着光斑跳烁的痕迹,他抬手把她下颌从勺柄上拨起来,「那个老顾,和顾太太当初也是办公室恋情,上下属关係,老顾于她又是亦师亦友,亦兄亦侣。」
温童思绪跌在这个「也是」上头,心情昏昏然,「然后他们结婚了?」
「确切地说,是隐婚。」
赵聿生说,箇中涉及过多商场利益的缘故,顾太太的第一段成也婚姻败也婚姻。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
两个人本来上-床夫妻,下床战友,可惜生意场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恆的敌友。老顾用一份截胡来的客户订单打脸顾太太的时候,他们的婚姻已经「晚癌」了,那上面的汤粥潽着沸着,下面风箱里的柴早被名利厮杀耗空了。
可见婚姻从不是所谓的「正果」。不维.稳不经营,不齐心勠力地站在城墙上头,它也早晚会破。
二人汇着目光,一个谈夫妻学,一个却满心纠结这对怨偶上下属的关係。
温童帮某人掖掖被角,「所以啊,你看,柴米油盐一旦掺上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那饭就做不好,」她想起聿然的规劝,「史密斯夫妇只有一对,也只能在戏里。换到现实生活中,过日子过日子,成天打打杀杀地不两败俱伤才怪了。」
「不能一概而论。这世上,有些人天生不相为谋,有些人即便殊途也能同归……」
「因为有愿同流。」
赵聿生言及此时,温童正盯着他打吊针的手背,目光出神状。他手从来精瘦,长期健身的缘故,体脂率低,骨节分明生得好看,眼下倒因病重显得脱相嶙峋。冰凉输液沿着皮下青蓝的静脉回流,她下意识替他冷,也想起句诗,小时候阿公读给她的: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
长大了才知颔联是「我被聪明误一生」。
这短短几天,赵聿生拖着个病躯也没耽误工作。每天循例让吴秘书邮件报备公文,他在笔电上批阅。
有时温童半夜一觉睡过,还能看到他在办公。问只说是伤口疼,疼醒了,困不着,干脆找点事体打发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