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把个性溶化为粪土的水流。
在劳改营中安然无恙地活下来的党的正统派们如今向我提出立论高超的请问:“《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的主人翁们的情操和思想是多么低下!他们哪里有受难者关于历史进程的思考?满篇是口粮啊!菜汤啊!要知道毕竟有比饥饿更难忍得多的痛苦!”
哦,有吗?哦,更难忍得多的痛苦(正统思想的痛苦?)吗?纯正的正统派先生们,你们在卫生所和保管室里当然不知道饥饿!
多少世纪以来人们就知道世界的主宰者是饥饿!(顺便说一句,整个先进理论的基础就是饥饿,就是饥饿的人们似乎必定会起来反对吃饱肚子的人们。)饥饿主宰着每一个挨饿的人,除非他有意识地找死。饥饿驱使诚实的人伸手偷窃(顾肚皮顾不了脸皮)。饥饿逼迫最无私慾的人嫉妒地望着别人的饭钵,痛苦地估摸着邻人的口粮的分量。饥饿使人头脑昏沉,除了吃的、吃的、吃的,不允许他注意别的,想别的,说别的。连睡觉也躲不开的饥饿:睡着了也在想吃,睡不着也在想吃,很快变得根本睡不着。过后再也填不饱的饥饿:人变成了一根直通的管子,吞进去的东西全部以原来的样子从下面出来。
凡是有生命的东西,不排出废料便不能生存。群岛也如此,如果不把它的主要废料——垂死者“排到底部,它便不能滋生蕃息。群岛上建造的一切都是从垂死者(在他们变成垂死者以前)的筋骨中榨出来的。
俄国的银幕上还应出现这样的镜头:一群垂死者守候在厨房门口,他们以嫉恨的目光斜视着竞争者,等待着往泔水坑里倒垃圾。他们一拥而上,互相厮打,在坑里寻找鱼头、骨头、菜帮子。一个垂死者如何死于这场争夺;后来他们如何把这些垃圾洗净、煮熟、吃光。(好奇心强的摄影师还可以继续拍下去,让观众看到在一九四七年的道林卡,从狱外运来的比萨拉比亚农妇们如何抱着同样的意图扑向已被垂死者们搜索过的温水坑。)银幕还将展现:住院部病床的被子下如何躺着一具具没有散架的骨骼,它们如何几乎一动不动地慢慢死亡,接着便被抬出去。总的还可以让观众看到人死得多么简单:正说着话就没声了;正走着路就倒下了;“哆嗦一下就完事”。一个肥头大耳的社会亲近分子派工员如何拽着一个人的脚从铺上拖下来,要他去上工(翁日,努克沙劳改点)。那个人已经死了,脑袋略地一声撞到地上。“臭肉,死球了!”派工员还嘻嘻哈哈地用脚踹他。(战争年代那些劳改点既没有医助也没有卫生员,所以也没有病人,谁要假装病人,就由同伴们搀着进森林上工。他们随身带块板子和绳子,以便往回拖死尸省劲。干活的时候把病人放在篝火旁边,所有的人,包括犯人和押解队,都希望他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