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忍住?」局长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仿佛都加深了些许,他的声音中隐隐带着愤怒,「当初把你从刑侦正队长调到副队长的时候,我怎么看你就忍住了?」
尤寺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当初进局的时候那么心高气傲,满脸『老子天下第一』,怎么就自己忍下了屈居人下的这口气?」局长眼神敏锐,紧紧地盯着尤寺。
「你现在告诉我,你不能忍?」
尤寺突然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局长您知道的,那不一样。工作方面的事情,我一向很配合的。」尤寺抬起眼,长满胡茬的脸上又露出了一个懒洋洋的笑意,「而且我现在发现,当副队也没有什么不好,比正队要轻鬆多了,您瞧,我周末还能忙里偷閒在家里睡懒觉......」
「当副队还能方便你没事来找岁妄的茬是吧。」局长冷声打断了尤寺的话。
尤寺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又渐渐地消失了。
「尤寺,当初为什么降为副队的原因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局长开口沉声道,「两年了,你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尤寺后退一步撑在旁边的扶手椅上,他微微仰头,吐出一口气来。
「是,都已经两年了啊。」尤寺低声喃喃道,「一个辛辛苦苦培养起来,送至一线的警察又有多少个两年呢。」
局长皱眉望着对面的人。
「我自己过不了这个坎儿,我就永远也不会放下。」尤寺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我要一点点查......是黑是白只有我自己清楚。」
局长捏着茶缸的手狠狠地攥紧,他盯着尤寺看了几秒,突然说道:「头髮该剪了。」
尤寺随意抬手摸了摸。
尤寺的发质很硬,公大入学要求新生理的3毫米长度,只有他一直在坚持。
局长记得,一次自己路过刑侦办公室那里,正看到尤寺伸手呼噜了一把岁妄的头髮,笑着说他的发质太软,真的和楼下那隻猫咪的触感一模一样。
但似乎是自从两年前开始,尤寺便再也不去管自己的头髮了。每个月月末用手随意划拉一下,觉得长过第一指节了,就去一下子全部剃短。
——短到几乎只剩髮根支棱在那里,凑近看去,几乎能看到头皮。
尤寺顺着局长的话语转移了话题,他又笑了起来,「啪」的一声并了一下脚跟,开口道:「好,听局长的。这个月太忙了,等抽空了就立刻去剃。」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局长瞥了他一眼,将目光移到旁边的资料上,「没时间剃头还有时间替人去跑腿。」
尤寺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一瞬。
他拿起资料袋背到身后,对上局长意味不明的眼神,开口笑嘻嘻地道:「这不是感恩母校,造福学弟学妹们吗,刚好有教授需要案子作为教案,不违反咱们规定的,我就儘可能给予一点帮助。」
局长眯着眼没有说话,茶缸中被重新倒入了滚烫的开水,雾气在两人间瀰漫,形成了一道不清不楚的界限。
尤寺莫名地感到一阵压迫感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嘴角的笑意几乎也要维持不住。
门口突然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尤寺鬆了一口气般地回过头,只见沈琢慢慢推门进来,在尤寺身旁站定。
「局长,您找我们。」沈琢抬眼瞥了声旁的尤寺一眼。
尤寺将目光再次转回到前方,发现局长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视线,正慢慢吹着茶缸中飘浮的茶沫。
「岁妄是你带回来的?」局长垂着眼,低声开口。
沈琢神情严肃了几分,他点了点头:「是,发生了一起故意伤人的案件,刚好他是受害者,所以带他回来调查一下。」
尤寺垂着手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局长抬起眼,语气平静:「没有其他的事情了?」
沈琢一张娃娃脸上露出一抹困惑的神情,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局长,我只带他去了会议室一趟,从凌晨到今天早上,然后就离开了。局长指的是什么......」
「那他怎么还碰见了你旁边这个玩意?」局长抬起手,眼睛微微瞥了一眼面前的尤寺。
被称为「这个玩意」的尤寺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沈琢平静地转头望了尤寺一眼:「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尤副队终于想起来了,周末副队其实也是要值班的吧。」
尤寺:......
「有队长坐镇,哪里还需要我这个没什么用的副队呢,」尤寺咬牙笑道,「平常带带训练我还可以,这种光坐办公室只动动手的事情......」
沈琢微微转过头,两人的目光交汇,又迅速同时移开视线。
局长轻轻敲了敲桌子:「行了,闭嘴吧。」
「做好本职工作,案子该查的查,有事情及时汇报,没事情也被别给我去惹事。」局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琢身上。
「我刚听沈队长似乎还叫了几声『师父』。」局长沉声开口。
沈琢倏然抬起头。
「不可忘恩,是对的,」局长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又似乎同时游离到了两人身上,「但别陷进去得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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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寺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后,明显鬆了一口气。
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仿佛没事人一般径直向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