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页

李玄被他这个口吻一噎,有那么一瞬间简直想敲开他这个大哥的脑壳,看看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李家家主笑容苦涩,「况且,林公子既往不咎,我却立刻敲锣打鼓将行儿迎回宗庙,他心里会作何想?」

再大度的人心里也会有点不舒服吧?或许会想:哪怕你只是装装样子,至少要等过一段时间再去做?

李玄觑他:「大哥,我发现不太对,你也太在乎那小子的感受了。」

他大哥学的是儒学没错,但也不是那种典型的端方君子,气节无亏,关键时刻,也通变化,绝不是木头脑袋。

李家家主眉心跳了跳,镇定道:「那是行儿欠他的,我作为他父亲,合该替他受过……」

李玄狐疑:「真的吗?」

……一半是这样。李家家主瞒住不可说的另一半,咬死:「你知道我的脾气。」

李玄想了想,「这倒没错。」之前是他没想到这方面,如果缘由在此,他大哥的确变通不了——已经是处事原则的问题了。

李家家主转移话题:「明日就是行儿下葬的时候了,褚贞可还活着?」

李玄冷笑:「想死?他做梦!」顿了两息,又道:「他吵着闹着要见三弟。」

李家家主呆若木鸡:「这都两天了,他一次也没来看过人?」

李玄道:「这两天又输出去一千两银子,刚差人寻过,难过得在买醉。」

李家家主手一拍房柱,气极:「天底下是没有长辈为晚辈守孝的道理,可那是他亲侄子,就不能忍忍,至少下了葬再喝酒吗!」

李玄寒声:「大哥,他已经变了,咱们从此以后便当没这个兄弟。」

拍在柱子上的手缓缓回握,手背暴起一条条青筋。李家家主闭了闭眼睛,「给他醒酒,拎去见他儿子。」

褚贞被关起来后,过得不太好。

虽说清汤寡水地喂,但李家也没有虐待他,是他服用五石散的后遗症犯了,迫切想要再次体会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李家当然不会给他。

李浑喝得烂醉如泥,双腿几乎立不起来,实在无法醒酒,剑仆只能强行架着他来到地牢。他一来,就看到儿子在牢中用指甲一下下刮着木栏杆,状若疯癫。

他扯了扯了自己雪白的衣衫,使酒气与热气自领口散发,醉醺醺道:「这是哪?怎么带我来这儿?酒,我的酒呢?」

剑仆面无表情地把事情诉说一遍,只道:「他想见你。」

李浑侧头,瞅着褚贞发呆片刻,茫然:「他是谁?」

似乎已经醉得意识混乱了。

剑仆不管这个,他只把话带到:「家主说,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团聚,期间不会有人打扰。」说完,转身出地牢,还把大门关严实了,保证没有声音会泄出来。

褚贞呜咽一声,指甲扣着木栏,把自己整个身子往上面贴,试图离亲爹近一些,「爹!爹!醒醒!」音色沙哑伤人耳,听着极其不舒服。

李浑倒在地上,全然不闻。

褚贞强忍来自骨血的,想要服用五石散的催促,连声叫唤:「爹,醒醒!再不醒你就没有儿子了!」

李浑翻了个身,嘴里嘟嘟囔囔,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褚贞捏起拳头砸栏杆,却依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这才慌了:「爹!快醒醒!我明天就要死了,你今晚用那支笔救我还来得及!你把林稚水的存在抹了吧,金光县七年前有场地动,恰逢国师卜卦,算到,才得以及时救援。你删除那次卦象,七年前听说他如同活死人,肯定逃不过地动!爹!救救我!」

李浑就像死了一样。

褚贞脱下鞋子,去砸李浑,准头不错,鞋子砸在脸上。两眼一直看向对方,可李浑动也不动,任由鞋子从脸上滑落。

他转而喊:「那,把行弟的尸首划掉也行,没了尸首,他检查不出来真相。行弟死了,可我还活着,阿爹你忍心死了一个侄子后,再死一个儿子吗!」

李浑动了动,似是醒了。褚贞大喜过望,「爹!」

然而,李浑只是摇摇晃晃站起来,含糊嚷声:「吵死了。」步履不稳地随便挑了个方向走,还大力吸了吸鼻涕,抬手捏着鼻头使劲擤。

褚贞绝望了。

他爹未成亲前也是打马的世家公子,爱俊的少年郎,现在若不是醉得不省人事,怎么会做出如此不雅的举动。

青年双目赤红,哐哐哐地拿额头去撞柱子,缺少五石散的后遗症,令他好像被蚂蚁爬在骨髓里,又痒又疼又难受。「你怎么可以醉!」他神色狰狞,宛若黑暗中爬出的诡异怪物,「如果不是你入赘,我本来该出生就是李家人的!这些都是你欠我的!给我醒过来啊!!!」

——他此前面对李家家主几人,可以平静,可以笑骂,看似从容不迫,实则是他心里清楚,自己有一张绝对威力的底牌。然而,当底牌也要弃之而去时,他便六神无主,哪儿还能保持镇静?

「我会去陪你的。」他父亲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什么?」褚贞发愣,停在栏杆前一尺,投下的阴影将那一处的血液遮得暗沉。

他父亲回身,眼神清醒,哪有半分醉意,「等我到能死的时候,我会来陪你。杀人偿命,明日,你安心上路吧。」

褚贞深刻意识到,自己常用的,以话语刺伤父亲的手段,已然无用。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如有侵权,联系xs8666©proton.me
Copyright © 2026 爱看小说网 Baidu | Sm | x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