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过去很久,实则须臾,他一回神,就见王姑娘很平静地伸手,摘走悬挂在青莲剑剑尖上的面纱,重新束回去,遮盖起可止小儿夜啼的脸蛋,那双亮而有神的双眼,依旧能透过黑纱看见。
「没关係。」她洒脱一笑,「我早就不在乎此事了,戴着面纱不过是为了不吓着旁人。」
林稚水嘆气一声,收回剑,转身:「郭大侠,咱们走吧。」
郭靖一愣,「好。」没问林稚水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不追寻真相了,与他一道往门外去。
王姑娘略带疑惑地望着少年的背影,忽又转为瞭然。谁也看不见面纱之下,她的笑容有多么柔软,如同见到三月里的春风,欣慰其温和,喜悦其煦姁。
「我本姓李,单名一虹……」
见到林稚水陡然停住脚步,她忽然有种终于胜了一筹的愉悦,偏过头去,对外面的人打手势。部下们便依次退去,她亦缓缓往外走。
「如今欲与前尘过往划个了断,便随师姓,从师之理念。」
女子的身影慢慢隐入黑暗中。
「日后若有缘相见,你可称我一声王轻。」
夜风舒适,一行人撤去皇城另外一处宅子,那位受伤的阿三早就转移去那边了,若是林稚水来晚一天,便只能看到人去楼空之景。
小乞丐蹦蹦跳跳,瞅了两眼王姑娘,跃步到她身旁稍后的地方,「头儿,刚才林公子收剑后,你怎么突然高兴了啊?」
王轻笑道:「他初时逼我,是怕我在幕后为恶,才非要知道我的身份。」
一个不明不白的人藏在暗处,的确会令人寝食难安。
「而后收剑,是愧疚于不慎挑走我的面纱,令我之隐私暴露人前。」
王轻看着自己战斗时被剑气划破的黑手套,伸出另外一隻手,一寸寸抚过皮套下同样布满血痂的手。恍惚间,有些想不起来,自己原来的皮肤是什么样子了。
她脱下旧皮套,换上全新的手套,完美地将所有缝隙裹得严严实实。
「既有侠客之勇,又有君子之义,人族明处有此人,我也能安心了。」
王轻忽然抬头,远方天空,烟花倏闪若雷霆奔天,绽放似霁霞献媚。
其余人亦随之抬头,脸色就变了。
「阿九!」
这是他们製作的信号弹,意思是:走!越远越好!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更夫喊完,沉沉地敲了一声锣。
阿九躲进角落里,蜷缩成一团,夜风在他伤口上无休止地肆虐。
他庆幸地想:还好这里是皇城,那母狐狸不敢派妖怪大摇大摆追杀他,可是……
阿九皱着脸,双眼半阖不阖,慢慢失了神。
可是,他快要撑不住了,但,那个消息必须……必须……
眼皮愈发沉重,渐渐闭合,下一秒又强撑着半睁眼,透过迷蒙的水雾观察外界,撕下衣服布条的随意包扎根本无法起到癒合伤口的作用,血流不止。
意识模糊时,他依约听见少年熟悉的声音,似乎在与谁交谈。
「我心情有点不好受。」
「啊,因为王姑娘?」
「对。我疑心,她的皮,是被……」到此处,声音忽然消失,仿佛用了其他方式告知同伴,「剥的。」
另外那人沉默不言。
少年嘆道:「她本是天之骄子,能够大放光彩的。」又狠狠地:「这种畜生,才该被剥皮拆骨!」
阿九不清楚他们谈论的是谁,但他认出了少年的声音——那位敢隻身炸妖族行宫,使妖族太子吃大亏的林稚水。
他蓦地睁眼,意志力驱使他将脑袋狠狠往墙上撞,闷声顿响,磕破的脑袋,血液顺着脖颈往下流,染红了衣襟,头髮已成黏态。
一串脚步声叩击他的耳膜,星光微弱,令阿九依稀能看见少年劲装而立,身形并不魁梧,却微妙地令人安心。
「咳咳。」阿九竭力按下倦容,缓慢地:「林公子。」
林稚水认出了那张脸,「是你!」那个提醒他不要吃蛋的仆人。
——儘管如今看来,重点不是蛋,而是妖族圣女藏在蛋里的甜香,这玩意儿放任何食物中都行。
阿九身躯微微发抖,似在忍受极大痛苦。
林稚水尚处于云里雾里,不知他究竟是哪方的人,可看在对方好心提醒他的份上……「你坚持一下,我带你去大夫!」
对方用力握住他的手,「没用了。」他一字一顿,尽力使自己声音清晰,「你记住,春、春笔,春天的春,春笔在李虹——便是、是妖族圣女手里!」
这句说完,疲惫终于压倒了他的神经,精气神忽地泄去,溘然长逝。
林稚水蹲了下去,伸手去触碰他的人中,已无鼻息呼出。再端详起对方的脸色,竟带着一种安心与平和,仿佛已了却心头大事,可以放心离开了。
「我会记住的。」林稚水低声。
不过,春笔是什么?
包公:「史家一笔书春秋,据闻,昔日太史公临终前,以《史记》与自身命魄,祭炼出人族神物『春秋笔』,只可惜,笔方成,便遭来天雷,损毁后,分裂为春笔与秋笔,春笔可添史,秋笔可删史。初时还在人族手里,后来几经战乱,便流失了。」
「添史?删史?」
「不错,它可怖之处在于,所添,所删之物,皆可成为史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