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在舌尖徘徊了数遍,终究唤不出口,她揉了揉太阳穴,指着身边道:「坐下吧!」
葭葭乖顺温柔一如往昔,谢恩后在她身边小心坐下,以前她总喜欢挨着她,如今却隔了一尺远。
「你相信人有前世?」她转过头幽幽地问。
葭葭抱膝而坐,低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怯生生道:「奴婢也不知道……只是恍惚觉得,那人似曾相识。」
「还有呢?」怀真追问道。
葭葭鼻子一酸,涩声道:「奴婢从未去过开阳门,但却梦见住在开阳门外积善坊,家里的宅子虽不及公主府气派,却也很大。我从未见过阿娘,依稀记得有阿耶和弟弟,但是想不起他们是什么样子。」
她微微抬起头,望着苍茫夜空,回忆道:「也许他们并不和我一起住?我身边有很多人,却没有人陪我说话,更没人带我玩,我一个人过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有个衣饰华贵气质卓绝的人出现在面前,他折了枝花递给我,笑着说葭葭,我是爹爹。我问他阿耶和爹爹不一样吗?他没有回答,只说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我记得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来找我,会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还会陪我说话。这是我们的秘密,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深深吸了口气,轻轻转过头,哽咽着道:「可是殿下……您为何要杀了他?我都来不及去问他还认得我吗?他死之后我夜夜都在做噩梦……」
怀真以袖遮面,只觉五内俱伤。
她曾经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崔晏到底还是去了洛阳,并且私下找了孩子。
开阳门内是三公府,门外积善坊多是武将私宅。
她死之后,府邸也许被没收,也许被别人抢占了。就算依旧在,谢珺作为她的未亡人①,也不好再常住下去。
「葭葭,哪怕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杀崔晏。」怀真站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使劲掐着掌心不让自己流露出异样情绪,「你要恨就恨吧,我不怪你。但梦终究是梦,还是不要太过沉溺。别忘了你的真正身份,还有你尚在岭南服役的父兄。」
葭葭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猛地醒过神来。
她慌忙转过身,望着怀真有些踉跄的步态,脑海深处渐渐泛起一丝裂痛,她隐约觉得,那个背影中流露出来的疲惫和脆弱有些熟稔,她应该是见过的。
但记忆中的怀真,何曾有过这样的状态?
董飞銮轻手轻脚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半是同情半是无奈道:「葭葭,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天一大早还要上路呢!等你何时彻底清醒了,再回来找殿下,她一定会原谅你的。」
第102章 .手段快教教我,要死一起死。
送走葭葭后,董飞銮踌躇着走上了台阶。
堂前空空荡荡,竹笙和桃枝悄然侍立在帷幔两边的柱子前。
「今晚你俩上夜?」董飞銮悄声问道,二人默默点头。
「殿下呢?」她又问道。
竹笙指了指西屋,悄声道:「在看书。」
董飞銮大为惊讶,刚才看她那样子,还以为躲进屋里偷偷哭呢,这才磨蹭半天不敢进来。
西屋暂时辟出一半充作小书房,放着案几槅架等。
董飞銮轻轻走了进去,在屏风前止步,抬手轻叩了两下。
「进来吧!」怀真的声音听上去颇为平静。
她走进去后,看到怀真正伏在条案前,就着盏青铜书灯,在翻看一本厚厚的典籍,看到她进来便回过头招呼。
董飞銮见她神色如常,这才鬆了口气,在书案对面坐下,问道:「大晚上的,看什么呢?」
怀真头也不抬道:「《卫律》。」
见董飞銮一脸困惑,她解释道:「我在想,下一任皇帝登基时,应该大赦天下。到时候找个名目,看看能不能为董家减刑。」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董飞銮不由跪直了身体,扒着她的手惊喜道:「可行吗?」
怀真嘆了口气,「典章制度早就乱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行的?只是经此一劫,岭南必受波及,不知道活着的能有几个。」她有些苦恼道:「就算等到了那一天,于公于私,我都不好开口提。」
董飞銮心下瞭然,轻声问道:「你们之间从未谈过董萧两家的旧怨?」
怀真有些茫然,摇头道:「好像没有。」
她吩咐道:「你这些天多留意着,看看有无南阳过来的信使。我得跟康隆商量一下这事,看他能否设法派人去打探一下。」
董飞銮点头道:「我记住了。」
她低头摘抄了几行字,搁下纸笔合上书典,望着董飞銮,神色复杂道:「葭葭的父母兄弟,你都见过吗?」
董飞銮摇头道:「董家得势时,掾属门客不计其数,我又是在后宅长大的,哪会知道?她的家人是受株连的,连从犯都算不上,要想脱罪应该不难。」
怀真若有所思,怔怔瞧着手边厚厚的典籍。
「夜深了,你快去卸妆更衣吧,」董飞銮神秘兮兮道:「我回去拿东西。」说罢冲她眨了眨眼,起身快步出去了。
怀真才想起午后和她说的悄悄话,等她洗漱更衣毕,回到内室后在妆檯下一摸,果然摸到一本尺余宽的绢画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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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珺回来时听说怀真已经就寝,还以为她不舒服,尚未更衣便转去寝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