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真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容娘,我们的耶耶都不在人世了,往后便只能靠自己。」
杨寄容神色一黯,点头道:「我知道。」
怀真语气一变,满眼热忱道:「还记得吗?你答应我会成为本朝第一位女将军。」
杨寄容微微一凛,突然想起了多年前在望春台时说过的话。
从相识相知到渐生嫌隙,怀真待她始终如一,哪怕后来因为李荻之故刻意疏远了她,她也设法写信问候,愿与她重修旧好。
可她有太多纠葛和芥蒂,无法以赤诚之心回报。
若非怀真提起,她甚至已经忘了昔日的豪言壮语。
父亲战死族人被屠之后,她在这世上所剩的亲人寥寥无几,余生只有一个愿望,那便是復仇。
「殿下,对不起,」她悽然一笑,神色绝望道:「今生恐怕要食言了。我做不了您期望的女将军,也再不会效忠于朝廷。」
「那你为何来此保护我?」怀真反问道。
她顿了一下,眼神诚挚道:「我曾战败,被突厥所擒,是三哥拼死将我救了回来。当时皇叔怕惹祸上身,本不愿收留,他为了护住我,不得不替皇叔卖命。这份大恩大德,我绝不会忘。」
怀真有些吃味,皱眉道:「你是为了报他的恩,这才保护我?那我们之间,就半点情分都没有?」
她问得如此直白,让杨寄容备觉尴尬,讷讷道:「殿下切莫误会,我并无此意……只是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不知道您还认我这个朋友吗?」
「我从未提过绝交,那当然是认咯!」怀真语气轻快道:「除非你嫌我落魄,不愿搭理。」
杨寄容心头一热,忙道:「这说的什么话?我心里一直很敬重您的胆识和人品,只是唯恐自己配不上您的情义,又怕您介怀我对三哥曾经有过的心思,故而不敢僭越。」
『曾经』二字令怀真大感欣慰,一把抱住她道:「别那么婆婆妈妈了,就从今日起重归于好吧!」
杨寄容手足无措地回抱了她一下,心底极为触动,既感慨又激动,恍然觉得,老天还算仁慈,就算她失去了昔日的一切,但并不孤独,也不可怜。身边人的善意,始终不曾远离。
两人携手出门,刚走下台阶,就见一个戴着黑幞头,着藏蓝缺胯袍,繫着披风的俊朗青年疾步迎上前来,参拜过怀真后,便默默站在了杨寄容身后。
怀真见那人似有几分眼熟,忙转向杨寄容,面露疑惑。
杨寄容纳闷道:「他是小六啊,殿下不记得了?」
怀真恍然大悟,忍不住回头瞧了眼。
见那青年正低头接住了杨寄容手中兵器,动作无比自然,随后便侧头望着她,两人相视一笑,继而又挪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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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寄容仅留了一日,见这边并无状况,也不见崔家调兵部属,便带着亲随回去镇守雕阴了。
就在这时,董飞銮亲自押着药材和香料到了泥阳。
「你如何受得了?这边和高平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难怪憔悴成这样。」董飞銮参观了怀真的住所和膳食后,连声长嘆。
怀真皱眉啜饮着她让人熬地补药,无奈道:「等熬过这一茬就好了,若我能撬开崔旻的嘴,明天就可以回高平了。」
董飞銮好奇地坐过来,询问道:「我刚去探过嬍娘和二娘,还有小崔……啧,这个崔旻可是个狠角色,若他不愿配合,你要怎么做?」
「阿媺说他吃硬不吃软,让我气势上不要输,我照做了,可是毫无成效。」怀真沮丧道。
董飞銮听完她的转述沉吟不语,像是在思索着对策。
怀真将一盏药汁喝完后才听到她的声音,「人在哪?我瞧瞧去!」
「你可别去,」怀真忙阻止道:「那人举止粗蛮,言语轻浮,何必自取其辱?」
董飞銮却愈发兴致盎然,「我扮做送水的婢女,悄悄去见识一番,如何?」她附耳过来,神秘兮兮道:「你和媺娘都误会了,女人对付男人,和男人对付男人不一样,不能光用强。」
怀真缓缓转头望着她,愕然道:「你不会是要用美人计?」
董飞銮抚了抚鬓髮,冲她飞了个媚眼,嗲声道:「就让人家试试嘛!」
怀真吓出了一身冷汗,慌忙抓住她道:「别乱来,你也看过阿媺的伤势,应该明白这人心狠手辣,毫无怜香惜玉之心。我们要沉住气,他的人肯定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估计这两天就会主动来见我了。」
「万一他们和你比耐心呢?你还能耗多久?」董飞銮抱怨道:「这边能把人冷死,还是赶紧把事情办好,咱们回高平过年去吧!」
「你为何这么有把握?」怀真纳闷道:「你连人都没见过呢!」
「凭直觉吧!」董飞銮托着下巴,寻思道:「我该作何打扮?又以什么身份去呢?」
「你刚不是说送水婢女吗?」怀真提示道。
「哦,看来你是同意了。」董飞銮眨着眼睛坏笑道。
「你……」怀真无话可说。
是夜,就寝前,董飞銮兴冲冲跑进来,钻进怀真帐中,兴奋地面颊绯红声音发颤,「崔旻交给我吧,过几天给你答覆。」
「你见过他了?」怀真一骨碌坐起,上下打量着她道:「他没把你怎么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