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儿屏息问道:「四叔你在教她行贿吗?」
「我在教她救母。」赵庭梧面无表情:「说到底,此事与我有什么关係,一个个的,都来找我说情,仿佛大周律法是我定的,可不可笑?」
君媚听到这话,心凉似水,默然咬唇,自言自语般:「如果换做她求你,你早就应了吧?」
赵庭梧皱眉:「你说什么?」
君媚置若罔闻,目光盯住意儿,站起身,直勾勾走到她面前,正欲开口,忽然想起什么,一副仓皇的样子,先颔首作揖,行万福礼,然后抓住她的胳膊:「帮我求求你四叔,行吗?他那么喜欢你,一定什么都肯的。」
意儿心口突突乱跳,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你躲什么呀?!」君媚急得直哭:「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真的,昨日他被下了药,在床上把我当成了你,一直在喊……」
「楚小姐!」意儿厉声呵斥,双目极冷地瞪了她两眼,随后用力甩开她的手,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胸膛起伏着,勉力克制道:「我爹和两位叔叔正在商量如何搭救楚太太,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过去听一听。」
君媚扣住自己的手,紧紧抿唇,犹豫片刻,随即提脚离开书房。
此时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了。
意儿不敢看赵庭梧的脸。
但他却看得很清楚,听见君媚的话,她没有惊骇,没有觉得可笑,甚至没有骂个一字半句,这种反应,除了尴尬就是迴避,只能说明,她早就已经知道了。
赵庭梧陷在若明若暗的灯火里,悄悄攥紧了拳。
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她会怎么想,一定觉得噁心透了吧?这种骯脏的见不得人的心思……对她来说,只要意识到,便是很重很重的负担。
赵庭梧从未感到如此懊恼。
一切都毁了。他连四叔也做不成了。
……
意儿没有说话,弯腰拾起脚边的灯笼,转头要走。
赵庭梧起身逼近,僵硬地问:「大哥他们在书房吗?」
意儿淡淡道:「四叔你累了就先休息吧。」
他不知在跟谁生气,忽然变得烦躁:「他都让你来了,我还能不去吗?」
说完迈开长腿从她身旁走开。
意儿心里闷,挫败地挠了挠头,双脚仿佛灌了铅,又沉又重,不明白为何鼻尖酸涩,揉揉眼睛,嘆一口气。
当她再次回到赵掩松的书房,只见赵庭梧敛去疲态,换上他一贯的礼貌和谦逊,耐心应对着几位兄长。
意儿默默坐到一旁。
约莫两盏茶后,事情谈妥,他答应为楚太太向君上求情。
三叔笑道:「听闻老四是长公主的左膀右臂,有你说话,相信没有办不成的事。」
赵掩松咳了声,目光示意他闭嘴。
赵庭梧置若罔闻,端起茶盏,将自己难堪的脸色掩去。
是啊,他是长公主的姦夫、男宠,满朝文武有谁不知?
待二叔、三叔和君媚离开,赵掩松问意儿:「你嫂嫂怎么样了?」
「吃饭的时候看过她,哥哥陪着呢。」
赵掩松点头,又瞥向赵庭梧,试探地开口:「君媚……也是个可怜人,事已至此,老四,我就把她託付给你了,无论如何,你总归要续弦的。」
听到这话,意儿不禁皱眉:「爹。」怨怪的语气,一发不可收拾:「你能不能别替人家做主?以前就是这样,四叔本来要去京城参加会试,你自作主张的给他定亲,打断他的行程,还拿太爷做幌子,难道你不知道太爷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见四叔蟾宫折桂吗?婶婶也是你挑的,姨娘不同意,你便用家主的身份压她,成亲这么大的事,你问过四叔自己的意愿吗?到了今日还是如此,人家续弦你都要管,四叔三十几岁,儿子都这么大了,你能不能别再欺负他啦?!」
一语落下,房中鸦雀无声。
赵庭梧不由自主地凝望她,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沉。
她小时候也曾这样骂过赵府的人:「不许欺负四叔!我打死你们!」
然后跟堂姊妹们扭做一团,掐啊,踢啊,滚到地上,像只发怒的豹子,凶极了。
意儿。
「……」赵掩松也愣了会儿,干咳一声,脸色难免尴尬,向赵庭梧笑道:「瞧我这老糊涂,操心惯了,也对,你的事情,自然该自己做主。」
赵庭梧客套敷衍:「大哥也是为我着想。」
赵掩松又干咳了声,转向另一位:「那个,时候不早了,你饿不饿,爹让人给你做夜宵。」
意儿还在气头上,眉头拧得紧,恼怒地瞪着她爹:「不饿。我累得很,先回去歇了。」
她往燕燕馆去,提着灯笼,途中忽然的疾风骤雨,被困在绿蔓桥,一时半刻也走不了。
趴在美人靠上,望着小河里鸳鸯戏水,河边栓两隻采莲船,远处几间房舍,黑瓦飞檐,门前灯烛摇晃。然后意儿看见赵庭梧撑一把伞,从芭蕉那头走来,穿过曲折的小山坡,上台阶,入绿蔓亭。
油伞收起来,抖两下,斜搁在柱边。淅淅沥沥,淅淅沥沥。猬实花锦重重落了满地,随雨飘撒进水中,浮荡而去。
意儿感到些许不自在,但没有说话。周遭潮润润的,这雨下得连绵不绝,直叫人心里凄凉。
赵庭梧低头看着手里的明瓦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