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准备何时过堂?」
「儘快,三日内吧,我也不能在此地多留。」
意儿道:「您把案子交给我,我有的是时间,慢慢审理。」
赵庭梧眼皮子也没抬,淡淡道:「这个案子到不了你手上,没有我,巡抚会让知府来办。」
「为什么?」
「因为庞建安是自己人,你不是。」
意儿看着他,憋了半晌,抽走他手里的书:「四叔,老实讲,你是不是打算让这个案子不了了之。」
赵庭梧愣住,想把书拿回来,她却一鼓作气,直接垫在了屁股底下。他无奈地笑了笑,端起香几上的茶杯,抿一口:「只要证据确凿,我会公事公办的。」
意儿拧眉:「我看你都没打算找证据。」
他道:「不是有你在么?方才我还陪你去挖坟,忘了?」
意儿垂下眼帘,自言自语般分析着:「端芜出逃,算着时辰,此刻想必已经离开庄宁地界,衙门的人是指望不上了,看看阿照的哥哥能不能帮忙……除她以外,还有一个目击证人,徐贡,如果他能醒过来,这场官司还有得打。」
赵庭梧摇头:「苏锦本人便是大夫,要是能醒,他早就醒了。」
意儿道:「冯家我还未调查,肯定还有线索,冯宝笙的腿在三年前突然瘸了,想必和此案有关。」
赵庭梧道:「苏锦交代过,冯宝笙那条腿,是被他父亲打断的。」
意儿抬眸:「他父亲知情。」
「你不会想让他爹做证人吧?」赵庭梧笑了。
意儿离开凳子,蹲下身,扶着贵妃榻,仰头看着他:「四叔,多给我一些时间,让我调查清楚,行吗?求你了。」
赵庭梧不语,目色如秋水般沉静,凝她的脸,半晌。
「杨妃灵对你那么重要吗?」
「公道对我很重要。」
他不忍熄灭她眼里的热切,斟酌一番:「巡抚派庞建安同审此案,就是为了保住冯宝笙,你明不明白?」
「可是你在这里啊。」意儿求他:「四叔,大理寺有权覆核驳正,你品级高……」
「在地方,权力最大的是巡抚,在他之下还有三司衙门,我接下这个案子已经僭越了。」
听见此话,意儿屏住呼吸,跪坐于地,忽然感到泄气,心头突突直跳。
是啊,就算这案子到她手里能有什么用,即便给冯宝笙拟了死刑,移交上级衙门,之后一级一级覆审,根本不由她掌控。七品知县,太小太小了。
「我不相信没有办法。」意儿咬牙:「就算端芜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她抓回来。」
赵庭梧打量着,温言细语道:「你跟在大姐身边,她教你学问,教你耿直清正,可是为官的手段你却一点也不懂,这样下去,如何坐得上高位?比如此刻,没有权力,处处受人压制,你明知冯宝笙有罪,却无法将他送入监牢,有没有想过自己信奉的那套法则其实有问题。」
意儿屏息不语。
「至刚易折。」赵庭梧轻轻慢慢的:「先前你曾谈及你的政治理想,可还记得?」
她记得:「生前平冤断狱,死后被载入正史列传,令名宦录中有我一席之地。」
赵庭梧点头:「你和大姐一样,被清官的名声所累,不觉得愚蠢吗?」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沽名钓誉。」
「我明白,为公道,正义,你想做正人君子嘛。可这些观念也是圣人灌输给你的,道德只能用来修身,不能用来治国啊。」
意儿闻言忽然笑了:「四叔,诸子百家,我推崇的是韩非子,不是孔圣人。」
赵庭梧道:「你相信法家,可如今律法不能给死者讨回公道,又当如何?」
意儿这回非但没有顶嘴,而且端正姿态,恭恭敬敬:「好,请四叔教我,用你的法子,该如何给冯宝笙定罪。」
赵庭梧愣住,没想到绕来绕去,她还是不肯放下此案。
「你这孩子……」他有些无奈,拿她没办法,只能嘆气:「好吧,我可以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她不假思索:「好。」
「先把书还给我。」
「……」意儿乖乖双手奉上。
赵庭梧接过,置于灯下:「趁着夜里,你让林阿照去趟杨府,找杨妃灵的父母帮忙。」
「作甚?」
「挑一个可靠的丫头,扮作端芜,带回衙门,然后把消息放出去。」
意儿拧眉:「我不懂。」
赵庭梧道:「你只需照做,不出三日,我会让冯宝笙投案自首。」
听到这话,意儿睁大双眼:「他怎么肯?!」
「到时便由不得他了。」赵庭梧从贵妃榻起身,往床边走:「你先去吧,我要睡了。」
意儿满心困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四叔此举难道是想让冯宝笙杀人灭口,自露马脚?」
赵庭梧回头,见她杵在跟前,细细的眉尖拧着,双瞳漆黑,葡萄一般。
「这种计谋就像赌博,赌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可我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
「那……」
「不用着急,明日便见分晓。」
意儿满不情愿地「哦」了声,正打算走,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四叔,你方才要我答应你做两件事,还有一件呢?」
赵庭梧眼帘低垂,沉默稍许:「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