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皑缓步朝前走了起来。

天际无星,黑蒙蒙的一片。

浓厚的乌云龟裂如旱地,莹白的光从里面渗出来,染得对面山头万顷雪色。

纪湫自刚刚起被他扯臂拉到背上,就一直僵着身体,没敢再动。

她两隻爪子攀附在商皑的肩膀上,只用拇指轻轻地捏着他衬衫。

男人的背很热,像火炉一样冒着热气,从下面烤着她,烘干了黑色大衣萦绕不开的雾气和寒气,烧红了她微有湿意的脸颊。

纪湫唇瓣干疼,喉间酸哽,从后方恰能看见商皑被汗濡湿的鬓髮。

修整得简洁短促的黑髮,带着片片晶莹,像大雨过境后的草泽。

就这样沉默无言地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听纪湫轻咳几声,问起,「你怎么来的H国?」

两人贴得这样近,彼此的心跳呼吸都这样清晰。

话音落下,商皑脚步出现细微的迟疑。

有一口气闷在商皑的胸膛,不上不下。

沉默了一会,他还是回答道:「他们给我安排的目的地,是L国。」

言简意赅的话,却纪湫周身骤麻。

愕然震惊中,又听商皑继续说道,「我没去,打听到你来了H国,就来找你了。」

他声音低了些,踢开了脚边滚来的纸团,两条纤秾合度的腿在他低处的视野里垂晃。

她今天穿着深色的铅笔裤,简单大方的款式,裁剪却很精緻,布料之下的两条腿骨细细直直的。

裤脚之下,脚踝雪白,雪腻得视线难移,却有红肿的伤口刺着他的眼。

纪湫眼中水雾翻涌,「你受伤了吗?」

商皑毫无停顿地回答,「没有。」

纪湫不信。

他的描述这样简单,但纪湫知道这个过程绝不简单。

商皑以一人之力公然违抗蓝蝎会安排,在一群凶暴的猛兽利齿中撬出她的下落,不顾阻挠改变航班追她至H国,其中弯弯绕绕不知费了他多少力气,又让他多少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而纪湫自己也同样水深火热。

作为下属的商皑前往L国,而她却来了H国,这其中显然是有人钻了规矩的漏洞,故意改变了她的行程。而两眼一摸瞎地在夹缝中生存已经难上加难,又哪里察觉得出这一波三折的行程中诡异蛛迹?

她和他,都好难。

能跨越千山万水地找到彼此,已经是万幸。

纪湫思来想去,还是说出了斟酌多时的话,「商皑,以后你不要再管这种事了。」

也不知是不是鼻酸得过分了些,声音还是显得低瓮。

她努力做到强势一些,让这听起来更像是不容置喙的命令,但最终的效果,却没有想像中那样冷硬。

商皑目视前方,「为什么。」

纪湫又好气又好笑,听他这话,内心阵阵莫名其妙。

因为你会因此丢了小命啊,傻瓜。

「你以为蓝蝎会是容得下你折腾的地方吗。这次是你命好,才毫髮无损地来到这里,但下次可不会有这么幸运了。况且你做的这些……我也不需要。」她揉揉鼻子,声音弱得像说给自己听,「净给我惹麻烦,这事回去我要怎么解释。」

商皑平静吸了口气,「我命不好。」

纪湫一怔,发出个困惑的音节。

商皑慢慢走着,没回答她。

纪湫从后面鄙夷他一眼,由此又忽然联想起什么。

「你既然都已经安然无恙地脱离了蓝蝎会,为什么不自己逃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因为我命不好。」

纪湫捏紧了他的衬衫,「好好说话,整点阳间的东西。」

过了会,山风渐暖,带起垂落的髮丝,拂过面颊。

「因为有你在。」

商皑微低了头,那髮丝又擦过下颌。

纪湫在他背上眨眨眼,当真思索了几下。

他这几句回答,是说她把他命给整不好了?

但这跟他逃与不逃有何关係?

看来还是在愚弄她。

漫不经心的两句敷衍,竟还耽误那几秒来深思熟虑,简直蠢到了极致。

纪湫咬咬牙,抬高了音量,「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吧?」她遇见他命就很好吗?纪湫真是忍无可忍,「所以如果有下次,你就能跑就跑吧,就当是为我们的命好一点。」

她明明该很生气,但不知为什么,这话却听得她自己心间哽咽。

话音才刚落下,商皑忽然大力颠了颠。

纪湫吓得赶紧用两隻胳膊把他脖子抱紧了,眼睛流露些许不可思议,「你想摔死我?」

商皑眼睫半倾,视线良久地放在那两隻缠住脖颈的藕臂上。

胸膛的汗已经干了,却仍有燥热片片。

「我做这些,有我自己的苦衷。」

纪湫还没有从商皑口中听到过「苦衷」一词,从前听到的最多不过是「理由」。

她警惕又好奇。

「你有什么苦衷?」

纪湫歪着头,伸长脖子去看他。

商皑长长的婕羽遮掩了眸中深色,纪湫未能看到商皑眼睛。

分明是极轻缓的一个动作,她轻细的呼吸却拂过他鬓角,眼睫也扫到他的耳廓。

像是斜飞的鸟雀,翅膀划过水面,似有若无地漾起来。

热意开始蔓延。

商皑下颌绷紧,「与你无关。」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如有侵权,联系xs8666©proton.me
Copyright © 2026 爱看小说网 Baidu | Sm | x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