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拦得住她。
她醒来的当天就将母亲的后事料理完毕,医院的缴费结算、护工的遣散安排、死亡通知开具、身份信息註销,火葬与骨灰收敛……她说方慧没有朋友,没有其他亲人,于是连最后的弔唁也一併省略,当晚带着母亲的骨灰,离开了这座城市,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
没人敢相信她就这么没了踪影,她昨天才刚刚流产,都说小月子也要坐一个月,大家都在担心她身体承受不住,而她就这么静消消地离开。
最后留下的痕迹是租了一辆车,一个人带着母亲的骨灰,就这么消失于人海。
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好在她也并不是真的要就这么人间蒸发,后来公司收到过她的消息,秦丽娜打通过她的电话,曹双也被她回过微信。她们调取车行记录的车辆信息,能看到她先是回了方慧出生的那个小山村,从上京折腾到那里去就要两天多,通过她合作过的私家侦探联繫到当地,得知她去给外祖家扫了墓。
她没将母亲安葬在那里,带着母亲的骨灰,又动身踏上新的旅程。
她每一个新的落脚地,其他人一头雾水,曹双却都有所预料。她在方慧床前照顾了最后几个月,听她说起过自己对于遥远陌生城市的美好嚮往。过去是日子过得苦,手里根本没有能够旅行的钱,后来日子宽裕了,身体却不允许,隔一天一次的长期透析,将人彻彻底底绑在了上京。
曹双和方舒雁一起听过方慧的畅想,听她语带憧憬,说人要是能变成鸟就好了,生出翅膀,飞到天上,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就去哪。
现在大抵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如愿以偿。她被方舒雁带在身边,那些梦里曾经嚮往的地方,终于迟来地抵达。
自从最开始联繫上一次过后,曹双再次得知方舒雁的消息,就是今天了。她上午接到方舒雁的时候,一个照面,就无法自抑地满脸是泪。
曾经那么熟悉的人,只用了半个月,就瘦削苍白到让她几乎不敢认,整颗心都揪紧。
方舒雁却比她想像得平静,她坐上了她的车,让她开到华音校门外,远远地选了个视野颇好的观看位置,见证了何振抛弃妻女这个惊天消息曝光出来的全过程。
从网上顷刻间占领头条的新闻,到校园里不断响起的惊呼,从闻讯亢奋赶来的狗仔,到自发聚集起来的路人,从周遭未曾停歇的议论,到踉跄着赶到的何展鸣。
从曹双再次见到她,到现在为止,她一手引爆这惊天动地的消息,亲手撕开原本粉饰太平的虚假幸福表象,将何振堵在华音,面对所有人愤怒的审判,从始至终,一直冷静得像冰。
这次重新见面之后,曹双甚至不太敢跟她说话。原本想着一定要把她劝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被方舒雁拒绝之后,再多的劝说竟然就没法再说出口。
她太冷静了,太淡漠了,好像对自己要做的所有事情都心中有数,不需要别人的建议指摘。只是越是看起来平静镇定,让曹双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担心。
车开到公寓楼下,她们从安全通道进去。曹双本想陪着她一起上去,却在进地下隧道之后,就被她止住身形。
「在这里等我。」方舒雁对她说,朝她礼貌地淡淡颔首,「等下我拿着行李下来,有些东西需要收拾带走。」
曹双睫毛颤了颤,轻轻应了一声。方舒雁向前走去,刚走了两步,就被她开口叫住。
「舒雁姐……」
方舒雁回过头来看她,眸光沉静淡漠。
「那个……谈致北可能在你那里。」曹双咬了下嘴唇,小心地提醒,「你这次离开,是不是没和他打招呼?最开始的两天我们都没查到你的行踪,他找你要找疯了。公司、家里、你喜欢去的地方、可能出现的工作地点,他全都找了个遍……后来知道你的行踪后才消停。但是……」
他好像从始至终,没有收到过来自女朋友的隻言片语。
这只是众人的猜测,实际上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去问。只是他从那天起也一併消失在了公众视线里,没去参加过任何原定参加的活动,家里也没有人影。
没有人去方舒雁家找过,只听说程阳来过一趟,那之后也没提找谈致北的事情,好像默许了他就这么一併人间蒸发,手底下唯二的两个艺人都不见踪影。
曹双犹犹豫豫地说完,方舒雁全程安静地听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在她说完之后稍稍仰起脸,向上看去。
她们身处地下隧道,这样仰望也看不见上面的楼层。方舒雁只简单地向上看了两眼,随即无声垂下眼睫,重新转过身去。
她继续向前走,只给曹双留下了一句话,余音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这栋房子我已经委託挂售了,明天会有中介过来收房,今天过后,和我再没关係。」
脚步声渐行渐远,曹双怔怔地呆立在原地,忽而猛地打了个寒噤。
舒雁姐要卖房子?那她以后在上京要住在哪里?
……她以后,还会留在上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