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工头甚至还挺照顾他,即便为了秦瘤子的事关了他一晚,可他知道这也是为了他好。
陈生深深地吸了口气,拨开前面的人,走了过去。
「秦瘤子是这个工地的。」他对秦瘤子的父亲说,声音带着些微的沙哑,「我是他的工友,和他住一起,他……他总和我提起你们。」
秦瘤子的父亲听出了他的声音,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大把年纪的人,眼里立刻含了浊泪。
工地上的老闆恼羞成怒,叫嚣着陈生也是个谎话连篇的混蛋,和秦瘤子合起伙来陷害他,就是为了讹诈他二十万。竟然还敢威胁让工地停工,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货色,也敢威胁到他头上?没去打听打听他是什么人?
能在工地做成一番事业的,没点匪气不敢动手绝无可能。管事的经理渐渐说出火气,见秦瘤子的家人一副哆哆嗦嗦也要和他抗争到底的油盐不进样,还有站出来帮腔的陈生,怒火直往天灵盖上冒,一时气急之下失去理智,抄起工地上的砖块就往人身上狠砸。
他是公司上的管事人,除了工头能和他说上两句话,其他人根本拦都不敢拦他。经理发狠地拿着砖往下猛拍,第一下砸在秦瘤子老父亲身上,第二下又往陈生身上招呼。
陈生心里说不上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不对,他读书少,掌握的知识不足以让他判断这么复杂的事情。本能驱使着他站在原地不动,仿佛生受了这一下,就能让心里难受到窒息的感觉稍稍减轻。
结果没想到秦瘤子的父亲看在眼里,竟猛地扑过来,替他挡住了这一下。
主管的这一砖头正正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他被砸得眼前瞬间一片黑沉,本就还在病中的身体只这两下,就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额角也被砸破,流出嫣红的鲜血。
铺天盖地的黑暗正不断向他用来,年迈的老人视线模糊,站立不住,一头栽倒。
陈生惊惶地本能将他接住,老人哆嗦着拍拍陈生的胳膊,强撑着意识,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谢谢你,好孩子……」年迈的老人吃力地用极轻的声音说,「谢谢你冒着危险通知我们,过来一趟也算是接着人了,没让他在外面当个孤魂野鬼,无家可归地飘着……」
陈生眼前一片模糊,恐惧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嘴唇在剧烈地哆嗦。老人的呼吸越来越轻,最后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又死一个,这样是不是有人看见了……」
经理被这样的变故弄得有点没想到,却依然在气头上,没管已经没有动静的老人,气急败坏地狠踢了拽住他的包工头一脚。
「你拦!你拦个屁!」经理怒吼着,「把这老头扔出去!什么人都敢在我面前碰瓷?这小子也赶出去!敢站出来什么下场自己知道!」
他用力甩开包工头的手,想要径自离去,这一次却没甩动。惊愕地抬头看向对方,包工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经理,这老头真死了。」工头看着他,平静地说,「掉下来死了是意外,让领导打死就真说不过去了。哥几个命贱,都是在工地上刨食。您这个做法,咱们也看得害怕,身上往出冒白毛汗。人不是工地上干活死的,咱不用停工,赔钱就赔了吧,两条命呢。」
「轮到你个瘪三跟我说话了?」经理不屑地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就要径直离开,想要转身,却发现周围的民工正亲刷刷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将他围在中间。
钱最终交到了秦瘤子的媳妇手上,为了这二十万,秦家付出了上下两代两条命。
最后将钱拿到手里,秦瘤子的媳妇离开时是平静的,带着公公和丈夫的骨灰,和足够让他们一家在村里过上十年好日子的钱,回到了逝者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至于陈生,他已经于赔完钱的第一时间就被工地辞退,在整个工地圈里都传遍了恶名,在这个城市里都找不到活干,要么回家,要么去另一个大城市重新开始。
送秦瘤子的媳妇坐上离开的火车,他也要坐当晚的火车离开,被这个城市驱逐出去。来的时候身上就背了个布包,走的时候身上还是这么个布包,看上去一点变化都没有。
但也仅仅只是看上去。工头没去送秦瘤子的媳妇,倒是过来见了他一面,把他送上了回去的火车,临检票时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个油纸包。
「兄弟们送你的。」他说,「你是啥样的人,咱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一桿秤。别去别的地方折腾了,你老娘不是富贵人,得了那么个富贵命,都是命,别不服气。回家吧,你老娘肯定不稀罕你在外面卖苦力挣钱给她治病,更想你在她身边陪她。」
陈生没说话,沉默地转身,检票上车,在座位上动手拆工头给他带过来的油纸包。
他以为是工友们看在这段时间相处交情的份上,给他买的吃的,让他在车上好好饱餐一顿。
油纸包刚拆开一个角,陈生猛地将油纸包合上。
里面是一沓粉红色的钞票。
他有点懵地趴下,腿上放着油纸包,像抱着个烫手的山芋。他愣了好一会儿,慢慢动了动手指,摸索着将油纸包拆开,手指头撵着数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