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吃完了饭收了桌子,凌队跟王秋霖俩回去上班,大家正坐着閒唠嗑,忽然门口传来一个女声问:「请问谢风华警官是不是在这间房……」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子,一手拉着孩子一手提着水果,谢风华一见之下有些懵了,女子笑着说:「怎么,认不出你嫂子了?」
谢风华难以置信地说:」嫂子,宝宝。「
孩子已经跑过去抱住她一个劲喊:「谢姑姑,谢姑姑。」
王阿姨一见有事,忙拉着老谢悄声问:「这谁啊?瞧着怪眼熟的。「
「你见过啊,牺牲那位季警官的爱人。」老谢有些感慨,「要不你们几个先回去,让她们说说话。」
「哎,好。」王阿姨很同情老季的妻子,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引着她坐了才说:「哎哟,我才想起来家里还一堆事,小华啊,那我先回了,明天再来看你,我说你们要不要一起啊?」
那几位老人都是有眼力劲的,见这情形估计是有事,于是一个个都站起来说:「得了,我家里也有事呢,要走一起走。」
老谢说:「我送送你们。」
等他们出去了,谢风华跟老季的妻子对视着,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红了眼圈,谢风华把孩子抱起来坐在她身边,低头说:「嫂子,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季哥……」
「别说了,「老季的妻子打断她,「我又没糊涂,那天的视频我看了,你那一枪没打偏。」
「可是我开枪时状态不好,嫂子,我那会很怕,我从没那么怕过,要不是这样也不会……」
「你季哥早就中弹了,就在腹部,靠近肝臟的位置,他一直使劲用手压,但还是失血过多。」老季的妻子流下泪,「这事我当然可以怨你,我不只怨你,我还怨他们领导,他们同事,我怨那天下雨,怨老天爷,怨那个杀千刀的歹徒,我甚至可以骂那个被歹徒虐待的女孩子,要不是为了救她这事也不会发生。可是怨有什么用?你季哥回不来了啊。「
她是个爽利坚强的女人,很快就调整好情绪,擦了擦眼泪说:「要说怨,其实我最怨自己。我从结婚那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当初他受了伤从市局调到分局,领导摆明了就想让他休息,别再拼命,可没用,他照样会多管閒事,照样要履行职责,我早该拿开水浇他腿上让他跑不了,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又管不住他,结果他走了,我怨得了谁啊?「
「嫂子,嫂子你别这么说。」
「现在想起来,我最后悔的事有两桩,头一件是那天不该让他出门,第二件是他出事后,我该第一时间跟你谈谈。」老季的妻子拉住她的手,落下泪说:「我跟你季哥把你当亲妹子,我早该想到发生这种事你会多难过,可我当时天都塌了,不顾了那么多,等到过几天听说你出了车祸我才反应过来糟了,你一定把这事的责任揽到自己肩膀上。」
「小华,嫂子今天来,就是要亲口告诉你,你季哥过世,我们都很难过,但他不是你害死的。相反你替我们娘俩报了仇,你一枪崩了那个王八蛋,你没做错,啊。」
谢风华流下眼泪,抱着孩子哭出了声。
她想起那个绝望的雨夜,她开枪时微微颤抖的手,她恐惧地发现老季与歹徒几乎同时倒下,当时落在身上的雨如何将她从头到尾浇了个透心凉。
她那会确实想着自己太无能,这么无能简直不配活着,多呼吸一口都对不起这个世界。于是当泥头车拐道迎面而来时,她其实是可以紧急避开的,然而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感到无比厌倦,撑起这么久的信念分崩离析,她霎时间只想就这样吧。
以死谢罪,反正活着全是乏力。
然而她忘了老季的家人不需要她以死谢罪,她忘了自己身后还有高书南,他宁可豁出去性命也要她好好活着。
「姑姑,你别哭,宝宝给你糖,吃了你就不哭了。」
孩子从自己的小兜里真的掏出了一颗糖,热心地建议:「宝宝给你剥糖纸。」
谢风华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孩子笨拙地剥开糖纸,小心塞进她嘴里。糖很普通,就是十几块钱一斤的水果糖,橘子味,又酸又甜。
但孩子显然不被允许多吃,于是他羡慕地看着,有些不舍也有些高兴:「好吃吗姑姑?」
「好吃。」
「是宝宝今天的糖呢。」
「谢谢宝宝。」谢风华亲了他一下,「你可真乖啊,怎么这么乖?」
他咯咯地笑,扭到自己妈妈怀里。
老季的妻子笑着说:「你不知道,他在幼儿园吹牛说自己有个当警察的姑姑,好厉害,一枪一个歹徒,别的小朋友都不信,说他吹牛。你哪天有空去幼儿园让他涨涨面子撑撑腰啊。」
「哎,」谢风华说,「我穿警服开警车去,我让他的同学羡慕死。」
孩子听懂了,高兴地说:」好呀好呀,拉钩。「
谢风华伸出手,跟孩子小心地拉了钩。
老季的妻子并没有呆多久就带着孩子回去了,老谢大概等在门口,待她们娘俩走了才进来。病房里静悄悄的,父女二人对面而坐,老谢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髮,笑着嘆了口气:「闺女,这回可把你爸爸吓去半条命了。」
「对不起爸。」谢风华说,「我以后不会了。」
「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