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思远视若不见,又问:「那你怎么不送进去?」
「婢子……刚到,阿郎和客就出来了。」说话那么快,她听得脑子糊涂了,正好好捋着呢,他们就出来了,出来就发现了她。
「哦。」张思远道,「我不是让你去东市买物品吗?都买回来了?」
思夏见他有心为难,又不敢跟他硬槓,便撑着力气回话:「是。」
张思远不依不饶:「我何时让你去东市了?」
思夏抬眼看他,他真的是一副严厉家主模样,復又低头,答道:「阿郎什么时候让婢子去,婢子便什么时候去。」
杨璋明白了,主人这是在逗女人,他该迴避。偏偏他插不上「我告辞,你留步」的话,站在廊下只想聋了瞎了。
张思远好笑道:「这话说得妥帖。平日里怎么没见你这么乖巧?」
思夏心说:你还没完没了了?
她咬牙道:「婢子才疏学浅,但也听过『上不正,下参差』的话。婢子时刻要求自己,别让自己出差错,否则会让旁人以为是主人行为不正。阿郎夸讚婢子人今日乖巧,其实是比平日更乖巧。」
杨璋和李增都紧憋笑。
张思远看的眼风就扫过去了,他俩赶紧换回肃然面容。杨璋趁这会儿躬身行礼:「某告辞了,郧公留步。」
偏偏张思远非要送他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思夏,她已经放鬆了。如此,便是被他抓了个正着。张思远扬眉问:「这也是『上不正,下参差』?」
思夏慌忙又躬身举漆盘,他就是有心整她,气死她了!
张思远问:「李翁,胡言乱语,依着规矩,要怎么罚?」
李增惭愧道:「……掌嘴。」多少没说。
张思远叫思夏:「你!」
思夏「哎」了一声。
「自己去领罚!」
「……喏。」她赶紧乖点,他赶紧走。
送客路上,张思远为了找回颜面,话都多起来了:「杨兄不知道,这群人整日里笨嘴拙舌,如今当着你的面卖弄,真是不懂规矩。」完了还朝李增道,「你也不管管,丢我的人!」
李增只笑,也不答话。等到了门口,杨璋也笑,劝道:「阿郎留步吧,否则那位娘子真去领罚了。」
张思远表情复杂。她本身就该罚,杨璋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以为他会心疼?
他还真是会心疼,刚看她手都红了,还微微颤抖。
思夏自行坐在张思远书房揉胳膊,揉也没力气,手有些发僵。刚刚也不是不能放下漆盘,可放下漆盘就会出声,所以就一直忍着。
以前也跟着张思远学过射箭,用力拉开弓就很费劲了,谁知端漆盘也这么累人。
片刻后,张思远进来,她当即起身:「我去领罚,打死我好了。」
张思远展臂拦住:「又没正形了。」
「是阿兄非要给我难堪。」
正说着,有婢女端了冷水和手炉进来,放下后又敛声屏气地退了出去。
张思远拉过她的手,卷了袖管,往铜盆里按了下去,就听思夏「嘶」了一声。
他头也不抬地道:「泡一会儿再用手炉。」
虽然冷,但思夏认了,谁让她非要用端漆盘这么蠢笨的法子偷听,活该!
张思远伸手往铜盆里蘸水,衝着思夏的脸弹手指:「外客面前还这样放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水花飞溅,思夏「啊」了一声,侧着脸抬起手肘擦了擦,随后问:「那个……人,是谁啊?」
张思远怕吓着她,只说是曾经侍奉过父亲的人。
思夏「哦」了一声,又问:「可阿兄把于充折了,线索不就断了?」
「再接上不就行了。」
思夏手上有劲了,接过张思远递来的手巾,边擦边道:「阿兄捏着这东西,是要让她交待什么?」
这么久了,她若能交待什么,早就交待了,恐怕她也就只是跑跑腿,不知道她那背后的人到底要做什么。毕竟,她人在郧国公府为奴,万一生了旁的心思,就是个变数了。
张思远是另有打算,他说:「给她一个尽孝的机会。」
第三十六章
郧国公府的刑房简陋,但也干净。不是官府的牢房,也没什么刑具,看上去并不恐怖。
张思远不算太缺德,让人给许彤儿铺了两床被子,好吃好喝地养着,如此一看,她哪儿是犯了错,分明是来当姥姥的。
这二十多天,仆僮送饭送水,她要什么有什么。只一点,没一个人搭理她,不吓死她也快把她憋死了。
门外有声音,她期盼的眼神照向门缝,看到了张思远和思夏。她起身,跪在他二人跟前。
仆僮给张思远和思夏搬了两张杌子,张思远嫌冷,他们又抬进了火炉。一时间人多了,又有了火炉,刑房也暖和了。做好了这些,仆僮们退得远远的。
许彤儿生父病死后,家中欠了钱,她娘被迫改嫁以求生存。继父待她娘俩并不好,继父把她卖给人牙子后更是嫌弃她娘不中用,许彤儿把攒下的钱全都给了继父,就是想让她娘过得好一些。
继父曾拿她娘的命威胁她,让她做这事,她逼不得已就做了。
如果不是许彤儿想着她娘的那份心思,张思远早就命人将她杖毙了。她原本可以和自己说清楚,难道他还不能给她做主?偏偏她没有。他长这么大,亲身经历了背叛,那滋味,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