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夏到底是什么人,他不甚明了,总之是张思远看中之人,不,应该是他心尖上的人。
他骑马向宣阳坊赶去,期间穿过欢天喜地的人群,一时心中酸涩,这是他回京过的第一个上元节,没有家人,只有张思远一个朋友。
好在,有他这个朋友!
他这个朋友此刻正立于晴芳院正屋的廊下,反剪双手,仰头看着天上明月,静静地接了一身清辉。
一阵风吹来,头顶花灯摇晃,光与影来回交替,拽回了他的神。
他叫来绀青,吩咐道:「取一盏花灯来。」
绀青忙问他:「阿郎要什么样的花灯?」
「兔形。」他又嘱咐,「不必点燃。快去!」
绀青答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思夏最喜欢兔形花灯,他每年都会送兔形花灯给她,赶在子时前,他得送出去,好好哄哄她。
第四十四章
晴芳院内,思夏沐浴完,捧着手炉发呆。
宝绘很少红眼圈。刚刚她吓了个半死,嗓子都要喊破了,看见戴银簪之人就扳着他们双肩仔细看,挨了不少骂,还险些被推个跟头。
冯素素让一个侍从去东市西门的马车旁守着,而她们就在走失的地方等,可她们等了半天,却等到了冯时瑛。冯时瑛说,廖以煦会送思夏回去。一众人便往郧国公府赶,他们见到了廖以煦,才知是张思远把思夏带回来的。
她看到思夏时想哭,可又不敢哭,怕惹她更伤心,就憋住了。她抬袖子在眼周擦了一把,看思夏在发呆,劝道:「娘子睡吧。」
思夏怔愣着看她。
「娘子要什么?」
思夏眼睛转了转:「阿兄呢?」
宝绘给她绾好头髮,这才请张思远进来。
他走进来,回身接过绀青手上的兔形灯,递到思夏面前:「你来点吧。」
思夏果然有了兴致,起身去取烛火,又慢慢把烛火放进兔子腹中的铜盘上,橙黄的灯火透过兔身,照在思夏与张思远的脸上,是温馨的味道。
他二人双手捧着灯,像是捧起个了不得的宝贝。
思夏抬眸看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不是没见过他的容颜,只是,她忽然觉着这是世间最好的容颜……即便她没见过几个男子的脸!
「放在哪儿?」他问。
思夏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他又问:「挂在廊下行不行?」
「嗯。」思夏讷讷道。
「我帮你挂上。」
思夏摇头:「让别人去,你不要走!」
张思远点头,将灯递给宝绘,手才誊出来,就被思夏抓住了。
「你抓疼我了。」他说。
思夏赧然,小手给他轻轻揉,又低头给他吹了吹:「对不起!」
张思远看她说话顺利,两肩微微放鬆,在她身旁坐下来:「好些了吗?」
她点点头,张嘴却依旧不好:「我们先是在古记切鲙店遇上了肖……是谁我记不清了,之后在东市西门走散了,再之后我到了宣阳坊,要去程家找阿兄,就被捂嘴带走了。那两个人……不,是三个,其中一个被我……」她说到此处,声音哽咽起来。
张思远这才明白,她在遇到廖以煦之前,就杀了个人。
他不敢想像,如果她出了事,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来,即便看到她没受伤,他胸腔也胀满了心疼。
他当时听了思夏走丢的话,懵着脑袋也不知去哪里找,骑上马才反应过来,思夏是出了东市西门后被向西的人流挤散的。那么,冯素素和宝绘定然会在附近寻找,既然没有找到她,那她就是被人群挤得更向西了,且没有再往东回去找她们。
她朝西走一定不会去遍地妓|女的平康坊,而是去宣阳坊,那她有可能到程家宅子找他;如果她依旧介意程弘,她还有可能去同在宣阳坊的赵医正家。
他让绀青去赵家看看,随后他和程弘在程家附近寻找。等到绀青回来时,方知思夏没去过赵家。他慌了,走过几条只有零星光亮的街道时,他出了一身冷汗……好在找到了她,好在她没有受伤!
宝绘再进屋时,正好看见张思远抬手将思夏揽在怀里。她步子一顿,垂下了头。
「你不要怕。」
思夏将头抵在他肩上,急于寻找和他在一起时的熟悉感。只有他,能让她安心。
等她情绪稳定下来,又继续道:「他们三人中,有人手上戴着扳指,又说在辋川击鞠场见过我,他们还说、还说『地下』,听着像是什么关人的地方。」
张思远摸着她的头安慰:「你先别着急,上元节官员休沐,等过了节,我让人去万年县衙,将这事问明白了。」
思夏依旧惊恐,小脸煞白,却比方才在外头的状态更加不好。他结束了拥抱,才起身要端水给她,却不想思夏揪住他不放:「不要走!」
张思远不得不坐下来,像从前那样捏捏她的脸:「谁说我要走了?」
思夏不信,又搂住他,怀里满了,心才能稳。
宝绘默默退了出去。从前思夏生病,她见识到一个贵家郎君的细心程度,连……连思夏月事来了都知道怎么照看。如今倒个水,还能难住他?嗯,难不住!
张思远贪恋这一刻的温存,即便知道思夏的拥抱只是害怕要寻找安慰。
「阿兄抱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