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天降小雨,清早吃过饭后回客栈二楼睡了个回笼觉,再下楼时已是中午,李掌柜说二哥他们仨出去采购特产了。我无事可做,便撑伞去码头閒逛,准备在离开前最后一次看看这时而平阔安宁,时而骇浪惊涛的东海。
路过刘夫人的店时,再一次看了看里面的帽子,先前我不太喜欢这样的款式,觉得太大太夸张,戴在头上跟斗笠一样。但后来却越看越喜欢,尤其是海天放晴之时,顶着这样一个帽子,就不会被毒辣的日光晒到。而且,它还比荷叶挺阔,比斗笠漂亮。
这次买了一个最新的秋季戴的款式,帽檐比夏季的窄小许多,帽子上有两朵灰毛绒球,很像姜初照曾随信附送来的那个两朵。只是帽子下面缝了金丝黑线的薄纱,这叫我不是很喜欢,它挡住了我大半张脸,还挡住了我的视线。
但刘夫人说这是这薄纱才是帽子的亮点,所以不愿意给我拆掉。我有点气,抬手摸了摸帽子上的小绒球,鼓起腮肉跟刘夫人说:「这绒球才是亮点啊。」
因为薄纱遮挡眼睛,叫我不太适应,所以出门没走两步呢就被两个家仆打扮的人给撞到了,他们匆忙撂下两句抱歉,就去继续往前跑,像是在追什么人。
我顺着他们跑的方向,恰好看到街尽头一辆马车放下了车帘,远远看着有些老相的车夫调正车身,迅速驶离。似是遇到了迎面而来的海风,于是门帘纷飞,一片紫色的衣角露出车厢。
马车疯狂地跑起来,最终甩开了那两个人,也离我越来越远。
身旁,张小哥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兴奋道:「方才有个公子可真有钱呀,我店里最贵的那条项炼你记得不,就是挂满了珍珠的那个,方才被他买走了!而且,他长得真俊呀。」
我撩起帽纱笑问:「有多俊?」
张小哥摸着脑壳嘿嘿笑了两声:「跟你一样俊。而且跟你一样,也是讲京城官话的。」
九月中旬,抵达洛阳。
古诗有云:「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但我们来得不是时候,花期早在夏日来时就过去,秋天的洛阳还是很萧索的。
二哥却很喜欢这里:「自洛阳往东去,是碧水青山,观之心旷神怡,想登高望远,物我两忘;自洛阳往西去,浊流黄沙,望之怆然涕下,想临河读史,古今相思。」
到底是相处久了的哥哥,我被他这段正经话惊了一跳后,转瞬就懂了他藏在话里的意思:「所以,你不打算在洛阳久留是吗?想继续往西走,还是打算就此掉头,往东回家去?」
二哥露出惊艷的表情。仿佛自己没长骨头一样,把胳膊搭在我肩上,让瘦弱的我撑住他又有发胖趋势的身躯,望着蓝汪汪的天空嘻嘻笑道:「想你二嫂了。也不知道我家小媳妇在京城做什么,寂不寂寞,有没有想我。」
「……」
我就知道成了亲的人靠不住,不过想到他已经陪了我三个月了,就觉得心满意足,于是道:「回去吧,再不回去,你家漂亮的小媳妇可能就被别人拐跑了。你也知道的,京城里喜欢二嫂惦记二嫂的人可不少呢。」
这话惹得二哥瞬间颤抖。
午饭都没来得及吃,架上一辆马车就朝城门去了。
我同果儿和季向星在洛阳住了十来日,于城中逛了逛买了些绢布做的牡丹头饰,临走时去书画巷准备买几幅洛阳牡丹的画。
卖画的女先生说可以在画的落款处也写上我的名字,如此一来,这画中就有「牡丹富贵人」了,寓意很好呢。
接过先生递来的笔和已经写满了顾客名字的草纸,思忖了会儿,我找了个空白的地方,写了「初见」二字。
女先生看到后,狡黠地笑了笑:「是不敢多想的人,所以才这般隐晦,连姓氏都不写吗?」
我微怔抬眸。
就见她已经麻利地写完了「初见」二字,把画递给我后继续道:「昨日有个客人也如你这般藏着掖着,」她停顿片刻,想了会儿,略遗憾道,「哎呀,忘了他写的什么名字了,只记得是叫什么『凡』的。」
我捏着画卷,笑道:「名字里有『凡』的人还挺多的呢。」
她点头,继续招呼了另外的客人,所以仓促地说了句:「不是你想的那个『凡』。」
但到底是哪一个,她也没有告诉我。
十月初,抵达长安。
季向星说:「建议姜公子不要继续往西疆走了,进了十月,西疆气温极低,还时常下雪,古道被覆盖,很容易走错方向,困在沙漠里被冻死很正常。」
我赞成他的提议,兴致勃勃道:「咱们就租个有烟道可烧地火的宅子,白日里出去吃喝玩乐,晚上坐在地板上喝酒行令,一直住到开春再去西疆。」
到底是辉煌了几百年的大城市,长安城中应有尽有,我们很快就租到了想要的宅子,虽然不大,但却是个二进的院落,前厅和茶室用来会客,后院用来居住,装修也是古朴中透露着讲究,宅前有桂,院后栽橘,茶室有琴,卧房有书。而且每间屋子都可以烧地火,房主还帮我们备下了一整个柴房的木炭——完美满足了我们一切需求。
然后拿着我们给的租金,带着他的美人娇妻,回川渝老家过年去了。
我翻出二哥留下的《深海食游记》中专门记载长安美食的那一卷,递给果儿:「果儿选选自己爱吃什么,咱们今天就开始贴秋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