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没怎么使劲,无奈牙口尖利,旁边那颗虎牙一直都是牙齿中的战斗主力,步莲华抖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阿兰吓了一蹦,赶忙捂住了他的眼睛,睫毛轻轻搔着她的手心,他迷茫道:「阿兰?」
「嘘……睡吧。」
「几时了?」
「还早,睡吧。」阿兰一手抽出红绫,蒙住了他眼睛,扶着他脑袋,哄着他翻了个身,把红绫系好了,这才放下手,鬆了口气。
步莲华尚未从睡意中清醒,乖乖躺了一会儿,忽然推开她:「不想……」
阿兰一愣,又离近了,问他:「你不想什么?」
「……拿开。」
「什么拿开?我的手吗?」阿兰轻轻拍着他,说道,「你睡迷糊了吧?我拿开了,你安心睡。」
步莲华说:「我不是瞎子。」
他声音很轻,但很不情愿,过了一会儿,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瞎子……我为什么要让自己看不见?不公平……」
阿兰这才知道,他说的拿开是指蒙眼睛的红绫。愣了许久,回过神来,阿兰才感觉到自己的鼻尖发酸,心里跟着委屈了起来。
「没事的……」她说,「不是你想要的,就是天给的,最后我也要它收回去!」
步莲华没有了动静,过了一会儿,阿兰听到了舒缓的呼吸声,她低头去确认,忽见红绫湿了两处,颜色变深了些。
「啊呀,怎么还哭了……」
阿兰轻轻嘆了口气,抚了抚他的背。
次日晨起,阿兰说:「莲华,你昨晚哭了。」
步莲华哼笑一声,慢吞吞披衣穿袜,慢吞吞回答:「你做梦梦见的?」
「……你没印象了?」
步莲华摇头:「我怎么会哭,我从没哭过。」
「扯谎。」阿兰这就不服了,立刻扳着手指算起他哭的次数,「你流眼泪的时候还少?从我见你的第二天起,你就哭了,我记性很好的……」
新任储君经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记性很好的。也确实是好,但她之所以频繁的说这句话,是因为她内心深处怕受到大臣们的欺骗。
所以,她会不停地暗示自己,也暗示旁人,你们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呢。
对步莲华也是如此,因她发现,步莲华不愧是北朝老狐狸之后,不正经时,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随口乱编的。
步莲华沉默了片刻,说:「那不是哭。」
「哦,都流眼泪了还不叫哭……」
「那只是流泪。」步莲华笑得好看,慢吞吞摸到她身边,摸着她脑袋说,「哭是哭,流泪是流泪,我之前都是疼的,疼起来眼睛自己就流泪了,这可真不是我哭。若真要说,这天底下,最不容易哭的就是我了。」
阿兰笑他:「哈,原来你还会吹牛……」
「并不是在和你吹嘘。」步莲华正经道,「毕竟我忍了这么多年,都熬成铁石心肠了,平常的痛在我看来都跟挠痒痒一样。疼我都不怕,还怎么会哭?」
阿兰陷入沉默,打算不告诉他昨晚他因何而哭,她转了话题:「莲华,我能问问你,你的那个新暗门,靠什么传递消息吗?」
「圣训十七则。」
「啊?」阿兰忽然想到了苏北湘私藏的那本如同命根子一样的『圣训十七则』。
「那要怎么传递消息?圣训十七则作何用途?」
步莲华却不打算说,笑道:「自有我的办法。」
洛州战场上,楼玉正在摆弄着月霜那根断掉的玉簪,贺然拿着药膏进来,扔给他:「何医要你换药膏。」
楼玉抬起头问她:「我脸好些了吗?」
「好多了。」贺然点头道,「眼睛大小基本一样了。」
楼玉笑了笑,言了谢,牙咬着细布条,继续缠玉簪。
「是月霜的?」
「嗯?」楼玉奇道,「猜出来的?」
「玉簪是我们贺族的制式。」贺然说道,「玉质也是上佳的。」
「果然对然姐来说,什么事都是简单的,一看便知。」
「当今储君殿下也有一根。」贺然又道,「一样的,一块玉,两支簪,都是成人礼用的。」
楼玉回想了一下立储大典上的唱礼单,万归雁代表贺族送来的贺礼中,果然是有一根玉簪的。
楼玉好奇道:「这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贺然微微笑了笑,歪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簪子是少主问族长要的。」
暗门令传的,她听到了。
楼玉瞭然:「原来如此。」
他把玉簪缠好,小心装在怀中内袋,这才问贺然:「然姐的髮髻总是挽得和别人不同。」
她的头髮梳成乌云般的髮髻,懒懒垂向一边,只缀一朵白花,简雅独特,意外的很适合她。
贺然顺口问道:「好看吗?」
「那是自然。」楼玉说,「好辨认,隔很远就能认出你。」
「也多亏和别人不同。」贺然笑道,「才使得楼将军发现我落在后方,折返回来救我一命。」
楼玉搓开银水壶的盖子,仰头喝了口糖水,眉舒眼笑:「然姐,孩子叫江开。」
昨日,京城发来的报喜信到了,江宁看完把信塞给楼玉,哈哈大笑一阵,心满意足地拄着拐杖跟着伤兵队北迁。
贺然转头看着他,笑了起来:「很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