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您说,这我知道。」
幼年时候,「净莲」在灵山修行,便以资质不凡而很快闻名,当年尚未即位的禅子律子,都是被认为天赋非凡的存在,而净莲与他们二人修行,丝毫不落。
大家都说,宋雀生了个好儿子。
悟道山的道场,老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十分费解地看着宋伊人,实在不明白,宋雀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好儿子」?
在当下的局势之中。
净莲难道就只是想跟自己閒聊,或者听到这句夸讚?
「我当然不是为了说这些……」宋伊人的双眼直视着老人,有些时候,一个人「阅读」他人的同时,也会陷入「被阅读」的情况,两个人对视,互相都想看穿对方心思,这就意味着……宋伊人藏不住秘密,具行同样如此。
「你想说什么?」
具行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凡人通过努力,能够打败天才。」宋伊人平静笑道:「更不用说天才通过努力,可以打败另外一个天才了……道宣上一次失败,让他跋涉了七年,苦修了七年,所以……伐折罗就一定会在神魂之战中败给道胎吗?想必这个问题,你比我更清楚答案。」
老人握着把手的十根手指,下意识捏紧木头。
「你提前动用了落雁阵。」
「这就是答案。」
宋伊人的语气不再凝重,而是逐渐变得轻鬆,跳脱,甚至带着一丝丝的嘲讽,「东境的鬼修在采纳『愿力之火』,禅律之争临时提前了,所以悟道山的异变也提前了,灵山的僧兵正在收拢,这里是佛门的主战场,动盪只是暂时的,只要秩序恢復,正面交锋,鬼修必会溃败。你没有时间了。」
微微的停顿。
整理思绪,整个过程不过一剎。
「让我来猜一猜,东境要收拢『愿火』,是为了积攒愿力……你所谓的『见真佛』,就是他们许诺给你的礼物吧,这些佛门的愿火经过鬼修的特殊淬炼手段,变成了邪异的黑火,这些愿力也转化了,不再是对灵山的信仰。」宋伊人盯着老人,「在密林深处的那片漆黑祭坛,是鬼修的手笔?这些愿火要通过『祭坛』消化掉……到时候会放出不得了的东西来啊。这就是你想见的『真佛』?」
具行看着年轻人。
「你希望神秀获胜,因为他是必不可缺的一环……祭坛的开启,每一环都很重要。」宋伊人喃喃道:「你无法站起来了,所以他必须要替你做一些事情,但如果他败给道宣,那么这一切就无法收场了。」
老人面无表情,道:「继续猜。」
宋伊人咧嘴道:「具行师叔,你现在一定恨死我了吧?局势如此,可惜我站在你身边,如果你鬆开对我的束缚,那么我会直接要了你的命,你掌控落雁阵,却无法直接结束禅律之争……否则按照计划,神秀斩杀道宣,愿火开启祭坛,你现在已经见到了所谓的真佛了。」
老人一阵沉默。
「因为怕死而不敢鬆开对我的限制,说到底,你还是惜命。」宋伊人继续嘲讽道:「如果你相信所谓的『真佛』,不如赌一把,鬆开落雁阵,看看『真佛』能不能庇护你永生?」
具行平静道:「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那么你已经输了……因为我不会动怒,神秀会赢下这场对局,而你在此后便会死去。」
宋伊人平静道:「我可是宋雀的儿子。」
具行微笑抬起头来,「天海楼战役之后,两座天下的矛盾急剧加骤,大隋所有涅槃都被皇令召集,道宗和灵山也不例外……此刻,宋雀正在北境打架。」
宋伊人的额首渗出了冷汗。
他的余光瞥见道场被落雁阵轰出的缺口,无数黑焰原本呈现缭天之势,一道道黑袍穿梭,那些鬼修登风以瓶罐收敛愿火,此刻天边的火烧云,已经收敛了八成,几乎快要完工……那些东境的窃火之徒,快要得手,如若不出意外,下一步就是奔赴祭坛,召唤所谓的「真佛」。
而身下的道场,此刻也传来了异动。
僵持不动的两人,在此刻似乎轻颤一下,瓷器一般鬆动,肩头震落了尘埃,律子的额首,鼻腔,忽然涌出大量的鲜血……而他的面色陡然苍白如纸,整个人的气势颓萎下来,睁开双眼,眼神灰暗的盯着神秀。
禅宗藏锋二十年的神秀,面容也渗出血来,但睁开双眼,眼眸却是一片清明。
他的嘴唇殷红如出嫁女子所含的胭脂。
而道宣的衣袍则是渗出比胭脂更红的血丝,密密麻麻,如蛇一般,整个人仍然如盘石一般揖礼,但气息却陡然下跌……神魂之争,愿力之争,胜负已分。
具行背对着那片道场。
但他已经知晓了结局,所以此刻唇角上翘,苍老的面容显得相当的得意,手心轻轻在把手上抹去渗出的汗液……老人望着宋伊人,像是临终审判一样开口问道。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伊人的眼神一直澄澈。
他直视着自己的师叔,平稳着声音,再一次重复道:「我可是宋雀的儿子。」
宋伊人不着边际的问道。
「你信命吗?」
原本呈现裁决之姿的老人,此刻满脸惘然。
宋伊人嘆了口气。
宋雀对他说的那些话。
不是想灌输什么理念,什么努力可以更上一层楼,什么凡人亦可登顶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