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雨大作,周原临窗而站,那透窗渗过的斜风撞在黄幡上,鼓囊一团。
借着脉脉的灯火,他回头看了楚怀瑾一眼。
先帝说这孩子生来就是一副好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自有三分从容笑意,也不知何时起,冷沉着成了一盏枯灯。
他遥遥记得楚怀瑾年少时,他曾背着这孩子一步一步走过正天殿的长阶,告诉他先帝在这里走了几十春秋,将来他也须得学着走,要心繫百姓,选贤举能,才能走得久,也走得稳。
他知道这少年天子记住了,也做到了,哪怕每走半步都如刃抵足,还是咬着牙走了十三年。
哪怕再没有人背他,没有人牵他。
周原看着将楚怀瑾牢牢护在怀中的萧衡,看着站在风口替楚怀瑾挡风的周宴,看着那张朱红笔墨的黄符,笑着垂首。
从今往后,这漫漫长路,不会再留他一个人了,哪天路尽了,也要用自己的骨血铺出一条来。
温衍待呼吸平顺,小小动弹了一下,开口道:「太傅身子可还有不适?」
「臣很好,陛下切勿挂心。」周原回道,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周原忽地抬手往喉咙处一摸。
温衍抬眸,温声道:「那哑药被朕掉包了,只是加了几味性热刺喉的药物做做样子罢了。」
「哑药?」萧衡低头,他倒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嗯,你的人没告诉你?」温衍调侃道。
「只是一些探子而已。」萧衡将温衍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摩挲了几下,「陛下可别冤枉了臣。」
「没有别人,只有你。」萧衡贴在温衍耳侧,一字一字紧咬着说。
「咳咳咳!」周宴几乎要将心都呕出来,他爹年纪大了,哪受得住这刺激。
「吃哑药的又不是你,咳这么厉害做什么。」萧衡淡淡一斜眼。
周原倒是不惊不扰的模样,问道:「陛下给臣哑药,不仅是为了瞒过那太监的眼吧?」
温衍点头,「太傅这张嘴太厉害了,朕不能保证楚復不来找太傅的麻烦,朕都躲不过一通骂,别说楚復了,朕怕像誉国公一样,被楚復抓住辫子,寻个衝撞的名头赶在朕前头对太傅下手。」
「而且需得寻个契机,儘早将太傅送出那天牢监,那地方阴寒,太傅身子熬不住,没什么比『天子盛怒』这藉口更好用了。」
周原只觉心头滚烫,双目通红,「那日的炉火想必也是陛下替老臣要的。」
「只可惜朕走后没多久,太傅就将那火炉踢了。」温衍眼睫轻颤,微弯的眼角平添了几分多情的意味,萧衡看着心喜,若不是师父在跟前站着,定要俯身亲上一口。
「太傅不该跟自己身子过不去。」温衍一哂。
温衍话音将落,手心就被不轻不重捏了一把,他茫然抬眸,正对上萧衡凝神看他的眸子。
「嗯?」温衍闷声道。
萧衡无奈嘆了一口气,别人的生死系在心上,自己的生死却置若罔闻。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人……
还被自己遇上了。
「陛下赐了这么多『天子恩』,是臣明台不清,没看通透。」周原抬袖潦草抹了一把,话音轻颤。
天子恩啊,萧衡在心里低低念了一句。
或许吧,这人就是上天给他的恩赐。
就像是天上的三分月色,忽的有一日落了下来,一把照在自己的眼上、心上,独属于他的,温凉又绵长,直教人想拉着他在这烟火人间走上百年。
萧衡这么想着,那些有关于「死」的心悸被冲淡了好几分,他忽的不怕了。
百年、十年、一年、一月,只要是他,怎样都好,去哪儿自己都陪着。
月色便是月色,若真到了那一天,天地做双人棺也未尝不是幸事。
「师父怕还要在这里避上几日。」萧衡打横将温衍抱在怀中,对着周宴开口道:「在这里守好,佛像下是个暗道,直通清风山,一旦有情况,先躲为上。」
「你要去哪?」周宴有些急切地开口,「风雨这么大,小瑾哪经得住。」
「庭璋说得对,陛下在这榻上将就一夜,或者等风小些再做打算。」周原紧接着开口道。
「我有分寸,这里他睡不惯。」萧衡摇了摇头。
「我就不信那山间小屋能比这里好到哪里去,小瑾就睡得惯了?」周宴开口道。
「睡得惯。」萧衡一本正经道:「有我。」
周宴:……
周宴小心地瞥了周原一眼,不着痕迹将萧衡拉远了几分,压着声音掐了他一把,嘶哑道:「萧衡你别胡来,小瑾经不住你折腾。」
「折腾」两个字比他咬的意味深长,虽然声音很轻,还是被温衍听了个正着,他装作没听见的模样,把脸往萧衡肩处一埋,但通红的耳根出卖了他。
这动静自然落在萧衡和周宴眼中,那一抹红色看的萧衡心尖都要化了,要不是腾不出手,定要低头亲一口。
而周宴则看着萧衡越发荡漾的笑,很想给他一刀。
「要是我们睡这里,师父怎么办?」萧衡抬头道,「本就从天牢监那地方出来,再在这地上受一受冻?」
周宴被他一噎,很多话梗在喉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前是不忠、后是不义,为人臣为人子难两全。
于是更想给萧衡一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