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冷的天儿倒还没见到一抹半星的雪花子。远远眺望,可见一座灰墙青瓦的村落盘踞在面前可及之处,依稀可闻模糊的人声言语。
他拖拽着箱子走入村子里,看见寒冬腊月里穿得厚厚的那种上个世纪出现在电视里的棉衣的农民们来来往往地穿梭,各自赶回各自正歪歪斜斜冒着炊烟的家里。
眼前这座位于大山深处的小村落,让他感到好不惬意,当他看见零零星星绽放的寒梅时,心中突然想起初中时学的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不知这里的仲春是何模样,想必也赶得上桃花源了。他在心中如此想道。
村旁一条小河□□着灰白的河滩,浅浅的活泛之水清清凉凉地流淌,光滑的鹅卵石铺成一片,在残余的夕阳底下冒光。
他右手斜拉着行李箱,滚轮在凹凸不平溜光的石板路上摩擦出醒人耳目的声响,那些个背着背篓经过他身边的农妇、屋子里面已经坐在一起吃饭的一大家子人,或是已经吃完晚饭在小巷道里悠閒散步的老汉和嬉戏的小孩儿都带着新奇的目光望着他走过。
“请问,你知道徐铁匠住在哪里吗?”他拦下一位年迈颤悠的老汉。
老汉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吧唧开一张掉得只剩下几颗牙齿的嘴巴说道:“顺到这条路往下走,然后向右拐,拐进一条巷子后,一直走到人少的地方,你就能找见了。”
晦涩难懂的地方方言让李希柘愣了好一阵子,然后又仔细问了好几遍,最终听了个大概后,就拉起箱子继续深入。一路上又接连问了好几号人,被绕得七晕八素的,还是几个小孩子争着嚷着带他找到了地方。
一座孤零零的简陋瓦房子伫立在豁然开朗的村尾,紧挨着一间茅草屋,屋前一块不大的土坝。一条瘦不拉几的土狗远远闻着他身上陌生的气味儿,开始吠叫。等他走近,一个花甲老头子正坐在屋檐下吃饭,他呵斥了几声吵闹的恶狗,向李希柘望了一眼,就继续埋头吃饭。
见李希柘越走越近,那狗伸张着脖子,使劲朝他叫。他防备着凶狗,隔着一块土坝,扯开嗓子压下狗吠声问道:“请问你是徐铁匠吗?”
老头子穿着一身脏黑粗布衣服,唇上颌下的鬍鬚一半儿灰白一半儿青黑,一颗光亮的头颅上戴着一顶绒毛皮帽子,他呼啦喝了一口黏稠稠的稀饭,伸出舌头舔掉粘在鬍鬚上的胖乎乎的米粒,也不回话,好像没听见似的。
恶狗兀自叫喊个不停,李希柘厌极生怒,遂将行李箱放倒在地,从箱底拿出唐明皇长刀,抽出刀摆了个姿势对着狗挥砍了几下。
“大黄,别叫!”身后突然传来一句那种青春期里正自成熟的呵斥声。
他转过身看见十几步远外一位少年顺着田埂正快步而来。
少年唇上隐约可见一弯青色,脸上也长出了几颗标誌着美好年龄的痘痘。他走近来,又接连呵斥了几句大黄狗,然后对着李希柘说道:“哥哥是来找徐老师傅的吗?你跟在我后面进去吧,大黄不会咬你的。”
“我还从来没吃过狗肉呢。”他将两把刀从箱子里拿出来,捏在手中。
“哥哥的这两把刀也是徐师傅打的吧,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帮你拖箱子吧。”少年热心地从他手里接过箱子,在前面引路。
那条黄狗呜呜呜叫着亲切地在少年面前摇尾巴。李希柘落后他三四步远,看见那张瓜子脸,好像觉得上面有笑容。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跟着徐师傅学手艺呢,当然知道了。”少年将另外一隻手里提着的饭盒举起来,“徐师傅,我给你带菜来了。”
“羊娃子,今天是什么菜啊?”老头子接过饭盒,眯眼笑道。
“徐师傅,你看看就知道了。”
离得更近之下,老头子的瘦让他大吃一惊,内心迷糊这个干瘪瘪的老头还有多少力气挥动铁锤铸刀,天晓得什么时候一声气儿没喘匀就驾鹤西去了。
“哥哥,你是来刻刀名的吧?”
“是啊。”他讶然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竟然知道得这么多。
“那你要刻什么名字呢?”
“黑色的这把刻‘唐明皇’,白色的这把刻‘玉奴’。”
“先给我吧。”羊娃子伸出手来。
“给你?”
“是啊,我一直在帮徐师傅,在造剑打铁上学了七七八八,不过徐师傅的独门绝技却学不走,所以,我也只能借徐师傅的铁铺子给村里的人家打打农具什么的,閒来无事的时候就随便给老师傅打打杂。”
他看了一眼坐在矮板凳上吃饭的老头子,见他没有说话,便将两把刀放到了少年的手中。
羊娃子一手拿着一把,去到旁边的铁铺子里。
李希柘走到徐铁匠的近处,他蹲下来瞧见老头右脸颧骨上一条疤痕直直通向后方,那隻耳朵也少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坨糊里糊涂的肉团儿。
“我的这两把工刀就是你打造的吗?铸得可真不错,我很喜欢它们。组织里的所有刀剑都是你打造的吗?我看着那些在聚光灯下闪闪发亮的刀剑时,内心就会涌起一股子喜爱和敬佩,它们就像是在展览柜里的艺术品,夺目耀眼。”
徐铁匠没有理会他的恭维,还在呼啦啦地喝着稀饭,从淡蓝色的瓷碗里夹出一块半肥半瘦的肉,就着白乎乎的饭粒,送进口里。手中端着的那隻白瓷碗缺了一道小口子,碗面也有点脏污不堪,影响人的食慾。浑身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羊娃子放好刀靠在门边问道:“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李希柘。你叫羊娃子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