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你碰到什么了?」男人的声音不再冷静,「别闭眼睛,看着我,你先看着我。」
男人俯下身,向嘉筠终于看见了那张脸。
这人……是叫贺沉吧。
向嘉筠挤出最后一丝清明,看着对方,张了张嘴:「贺老师,我好痛啊。」
贺沉嘴唇紧紧抿着,或许是灯光带来的错觉,他觉得贺沉的眼睛有些泛红。
他被抱了起来,贺老师抱着他往前跑,贴在他耳边说:「你刚刚在哪儿受伤的,我去给你拿药,很快就不痛了……不要闭眼睛,听话,看着我。」
向嘉筠想阻止贺沉,再往前走就是尸体所在的地方了。
抱着他的人突然顿住,停下了奔跑。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腐臭味。
男人的嗓音有些颤抖:「是这里吗?」
向嘉筠想安慰对方,却再也支撑不住。他缩在贺沉怀里,坠入彻底的黑暗。
**
向嘉筠看见了他的妈妈。
医院的窗户很高,门很高,椅子也很高。他坐在走廊上,双脚还不能挨到地面。
但这一次,门似乎变透明了,他能透过门看见里面。
手术台染上了好多血,他的妈妈躺在上面一动不动,手术刀也变成了红色。
向嘉筠就在椅子上坐着,没有尽头地等待着这场手术结束。
在这之后他就能看见妈妈了。和爸爸一起躺在殡仪馆的停放台上面,被擦干了所有的血迹,脸色雪白,手却僵硬,僵硬到不能掰开,再把他自己小小的手放进去。
再然后,他就能得到一块石头。黑色的长形石头,顶部磨圆,上面刻着他爸爸妈妈的名字,挂着一张合照。以后只要他一到这个地方,就能看见父母开心地笑着。
向嘉筠蹲在那块石头前面,注视着那张照片,却看见黑色的石头上出现了一个漩涡,如同一个黑洞,将他整个人慢慢撕碎,吞噬。
他被吞进了黑暗之中,整个人都在燃烧着。低下头,他能看见自己的指尖在一点点熔化,像是被烤化的玻璃,发烫泛红,然后变成液体往下淌。
淌下去之后又变成了冰块,寒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脑海之中。
「向嘉筠?」
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他缓慢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我好冷。」他脑中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喊冷。
他被抱进了怀里,整个人被密不透风地裹着。
作者有话说:
简略提一下小筠的过去。
第34章 阳光
向嘉筠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死亡,只觉得这个怀抱很温暖,帮他抵挡住了凛冽寒意。
若这是死亡,那也不错。
那人又在他耳边低语,叫他的名字。
向嘉筠合上的双眼被迫睁开,疲惫地看过去。四周很暗,一束光微弱地躺在不远处的地面。泛滥无边的玻璃已经消失了,上方是再普通不过的天花板。雨声重新回到了世界上,但声势小了许多,已经变成了细润微雨。
他的视线移向面前的人,这双眼像一对幽深的宝石,里面装着无穷无尽的宇宙,而宇宙正注视着自己。
这真的是现实吗?
「还痛吗?」男人轻声问道。
体内的灼热感已经悉数消失,化作了浑身的酸痛。头痛还残存了一些,不轻不重地折磨着他。向嘉筠想摇头,但没力气,只好张口回答:「不痛了。」
或许是他的眼神过于迷茫空洞,男人顿了顿,之后又问了一句:「还记得我是谁吗?」
「记得,」向嘉筠贪图温暖,在怀抱里轻轻拱了拱,「你是贺沉。」
他还记得在上一次这样的夜晚,对方给自己讲了一个睡前故事。
疲倦席捲了他,眼皮沉重,他忍不住再次陷入昏睡。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贺沉同样疲倦但依旧冷静的声音。
「睡吧,一觉醒来就能看见朝阳了。」
**
向嘉筠这一觉没再梦见父母,梦的背景也不再是灰黑色。他被一朵云包裹着,平静地躺在里面,一直到他醒来。
他已经没有躺在贺沉的怀里,而对方坐在对面,似乎正在睡梦之中。
向嘉筠还没睁开眼睛就不禁用手遮住了上半张脸。
好刺眼,什么东西这么亮,他的脸都快要烧起来了。
凭藉本能坐了起来,躲避着光芒,却不小心惊动了一旁的贺沉。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太阳还没出来呢。」贺沉的嗓音略带沙哑。
向嘉筠完全没理会,手脚并用匆匆爬着躲开了窗户,藏到墙后。
他终于放下手,看见雨停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了房间,在地上流淌出一条光线。
「你怎么了?」贺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语气严肃。
向嘉筠这才从阳光上挪开视线,看向不远处的贺沉,发现对方的神情很是惊疑,就像刚才自己的表现很不正常一样。
他也回过神来,有些不知所措,目光在地面的阳光和贺老师之间来回切换,半晌才颤抖着开口:「我不知道……它好烫。」
气氛突然凝滞。
贺沉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半蹲下,朝他伸出掌心,「手给我。」
一隻干燥有力的大手摊开在阳光之下,向嘉筠下意识地害怕阳光,却又嚮往贺沉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