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科学消灭了伤疤,也消灭了自我。
再醒来室内光线是灰的。
肩膀又酸又重,他突然想起接下来两个月可以休息了,更是伸伸腿、抬抬手的欲望都没有。
有人站在窗户边,问:「要不要水?」
宵山有点意外,没想到沈仪祯在。
「先来根烟。」
沈仪祯从床头的烟匣子里摸出一根烟递给他。宵山张张嘴示意他餵进嘴里,沈仪祯犹豫地送到嘴边上。这时候宵山脑袋完全清醒了,心想,为着这根烟,两颗子弹挨得也值得了。
沈仪祯单纯地因为他清醒过来鬆了一口气:「我去叫医生来看看。」
宵山轻轻地拉着他的手:「陪我坐一会儿。」
沈仪祯咬着嘴唇,还是坐在床边,瞪着一双干净的眼睛等他说话。宵山觉得好笑,突然抬起手来摸摸他的脸颊和鬓边髮根,他没有轻浮冒犯的意思,只是想确定一下这个人还活着。
如果每天都能看到你,合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他想。
沈仪祯被他眼里的痛楚弄得敏感不安:「到底怎么回事?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宵山现在不想解释:「想让我死的人太多,难免着了人家的道。不过接下来两个月可以放鬆放鬆了,只要管管小孩子就好。」
沈仪祯也不是傻子:「是不是国务大楼那边不好交代?」
宵山懒懒地说:「现在就好交代了,只是可惜了阿培。」
沈仪祯心头一震,明白姜培的下场恐怕不会很好。冯继灵这颗子弹不仅伤了宵山的肩膀,还断了兄弟情。难怪宵山连调侃的心情都没有。
但除了这个处理方法没有其他选择。姜培难道是私自带人去航天中心调查的吗?冯继灵难道不知道宵山派人去航天中心吗?他知道,而且是他授权的,但是出了事情,就是姜培和宵山来承担责任。冯继灵只会说这是属下越权,自己推得干干净净的。他是联军总指挥官,他不能犯这种错,一旦他认了,47楼统战部就要换人坐镇了。
多年袍泽之情忍痛割裂,这不是断了一根骨头可以比拟的。
沈仪祯忍不住安慰:「你别太伤心,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是被迫的。」
宵山不说话,只抽烟,一口一口用力地抽。沈仪祯看不下去,把烟从他嘴里夺过来扔在脚下。
宵山挑眉:「胆子大了是吧?」
沈仪祯有胆子也是充大的,扔完烟头就缩回去了,连退了两步差点从床上掉下去。
宵山忍俊不禁,把他拉起来:「干嘛呢?演戏啊?」
沈仪祯嘴硬:「伤还没好,就抽烟,回头就说我看护不力。」
宵山拉着他的手,挺高兴:「你替我着急伤心?」
沈仪祯被问得一愣,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同情心未免过于泛滥。
「我不在乎失了一个得力助手,但是阿培和我生死与共,很多次战场上他替我挡枪犯险,没了他,我觉得手里少一块盾。这种感觉你体会不到,你没上过战场。」宵山低声说:「我把他调来后方本来是想弥补他,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活下来,应该享享福。如果知道会有今天,我干脆就不让他回来,在前方或许还能有一条出路。」
沈仪祯听得心酸:「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他会明白的。」
「我舍了他,你觉得他会明白我的情义?」宵山好笑地问。
沈仪祯急起来去握他的手:「那我明白!」他断断续续地说:「杨韶青告诉我,你本来是不想去救他的,风险太大你的兵觉得不值得,但是后来你们还是去了。你的情义他明白,他一直记着。你还救过那么多人,他们也都明白。等丫头长大了,她也会明白。」
宵山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你呢?我伤过你,你不记得吗?」
沈仪祯闭了闭眼。他怎么会忘?一天都不敢忘。他本来应该开心的,宵山终于也有跌跟头的一天,但是现在这个颓唐的宵山,不会让他产生丝毫的畅快。
他受过伤,宵山也受过伤,他们都是背负伤痕的人。他有什么好高兴的?
宵山反握着他的手:「仪祯,你可以不必记得我。」
「你觉得有可能吗?」沈仪祯睁开通红的眼睛,「你知道我做过多少噩梦?你知道我多害怕?要不要记得你是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插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干什么都要你说了算,都要你来控制你才高兴。连别人想什么都要控制。」
宵山很无辜,他只是想,如果讨厌他能让沈仪祯舒服一些,那就讨厌他吧。
看到一个人坏的一面是容易的,看到一个人好的一面也是容易的。
但是既要承认一个人的正反两面,还要包容他,就是世上绝顶的难事。
连宵山自己都难做到,他没有资格要求沈仪祯做到。
沈仪祯怔怔地说:「我以前觉得,站在你这个位置上应该很得意吧,肯定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即使有烦恼,也不会比我们这些人的烦恼多。但经过这段时间我发现,你有你的难处。」
宵山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沈仪祯鼓起勇气直视他:「你真心为了丫头好,我看得出来。如果不是为了她,你也不必这么着急去调查航天中心,生出这么多后面的事情。我知道我能做的不多,也不像姜培那样得力,但……但我想让你知道,至少在这件事上,我是相信你的。我会站在你这一边,只要我能做的我都会愿意去做。也请你相信你自己,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