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瞧见那几张熟悉面孔的兴奋逐渐淡去后,倦意终于爬上眉梢,张东倒在铺上睡了过去。
张东的梦境是条悠长的小河,缓缓流过青山绿野,穿越熙熙攘攘的糙棚农屋,朝阳洒在金色麦田上,柔软的清风将他带到沾着露水的糙地中。远处麦田里蹲着个小女娃儿,莲藕般的小手腕上挂着个比她还大的竹篮,一隻粉蝶飞过,娃儿拖起篮子向它赶,小手只顾在空中抓呀抓,完全不在意磕在脚上的竹篮,竹fèng儿中漏出的麦穗儿散在走过的路上,画出一条蜿蜒的曲线,很长很长……
“爹爹,爹爹……”娃儿踉踉跄跄地扑进张东怀里。
张东身上军衣变成干净的褐色布衫,肩上还挑着一担杜糖,他乐呵呵地单手抱起娃儿:“小丫儿也会拾穗儿了,开心不?你娘呢?”
“开心!”小丫儿亲亲张东,小手一指,“娘在屋里头。”
张东进了屋,小丫儿撒着欢的跑开了,张东的媳妇儿上前接过担子,伸手拽起袖子替他擦了擦汗。她总把张东卖杜糖赚的铜钱小心地攒起来,赶市的时候买些布匹、棉线,张东见她剪啊……fèng啊……为这一家补衣裳做布鞋,却从不见她穿新衣穿新鞋,张东总说她傻。
将今日的铜钱从怀中掏出来,交给他媳妇儿,张东为难道:“今儿就这么点。”
媳妇儿腼腆地笑,蹲身翻开墙角鬆动的青石,又点了遍里面的铜子儿,才将今日的一同摆进去仔细收好:“就吃饭了,让小丫儿来吃吧。”
“好!”张东转身去找女儿,走遍整个屋子翻遍了每片麦田,声声小丫儿迴荡在田野间,小小的身影再无出现。
张东似想起了什么,返身回屋,却见积了灰尘的棉布在桌上摆放着,剪子落在一旁,一隻粉蝶飞过撞在墙角厚厚的蛛网上……张东害怕极了,一种被遗弃的无助感强烈地向他袭来……
梦境骤然停止,张东激灵地坐起,呆呆得望着空荡荡的帐篷,未从迷蒙中清醒。
“张东,怎么了?”一道温和低沉的声音响起,轻轻地像是怕惊坏了他。
张东无声地坐在铺上,任他怎么唤也不吭声,脑中只有一片空旷的麦田,一匹沾满尘埃的棉布……
邵重羽不耐烦了,坐上铺子抱住他,张东把脑袋死压在他肩头,全身有着不易察觉地颤抖。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媳妇儿和娃儿了。”
“梦她们你还哭?”
“三年前她们就都病走了。”
邵重羽嘆了口气,小心扶正张东的身子,轻轻抵住他额头,微笑道:“张东,她们担心你来看你,现在她们放心地走了,能得到两个女人的眷顾,我的张东啊,你真是个好男人!”
张东再次躺下,邵重羽坐他身旁,血红的夕阳照在帐篷顶,从fèng隙里偷溜进来,又落在邵重羽的睫毛上,他的眼睛在黄昏赤色下明亮的闪烁着,面上布满温暖的红光。
“你真好看,比我媳妇儿还好看。”睡前,张东迷迷朦朦地念叨着。
“你就会说这句,”邵重羽使劲儿揉着张东脑门,“若你当日投入宣武大将军旗下,不是连魂儿都丢了!”
张东贴着邵重羽身旁睡下,才发现一个身体和另一个身体靠近着,是有一种很微妙的温存关係的。
朦朦胧胧的农屋糙棚又逐渐清晰,张东站在远处,瞧见自家屋上炊烟升起,他兴奋的往家赶,推开门一阵甘糙香慢悠悠的飘进鼻腔,陋室内的尘埃都散去了,红色的太阳照进屋内,屋里边的人闪着满脸温和的红光:“张东,你回来了,今儿奖励你什么好?”张东觉得今天的日头特别红,特别好看,照得什么都是细细软软的。
张东再次从梦中醒来时天已暗,齐瑞安、黄老头他们都围坐在帐子里瓜分今夜的食物,张东见他们乱鬨鬨左右开弓抢着吃,一股脑翻身坐起,大喊:“小齐兄弟、黄老头,你们给我留一点!”
“张大哥,给你留着呢!最好吃的我们都没敢尝,”齐瑞安转身,手里还拎着一隻大烧鸡,笑道,“邵副将军吩咐留给你,说是今日你在战场表现好,给你的奖励。”
张东咬着大烧鸡时,心里是高兴的,身体像云一样飘忽起来,要同天水连成一气,满脑子都是梦里那抹幸福的绛红色。
第二日,天际渐明,一轮朝阳刚露出白亮的光,张东的帐篷火烧似的热闹起来。
“张小子,快过来拉老头我一把,肚子闹腾得厉害!”黄老头扬起头,一手捂住肚子,一手颤悠悠的向张东伸来。
张东起身转头看过去,就见黄老头脸上jú皮皱在一起,额上渗出汗,刚站起又跌了下去,张东立快步上前扶住他。
“呜——呜——”黑暗中发出数声呻吟,借着淡淡的日光张东瞧清帐篷内队友们的表情,那是一种剧烈绞痛的苦恼混杂着衝出帐篷的渴望。
是的,就是要衝出帐篷、解脱疼痛的强烈意念,在他们眼里找个茅坑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