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队长啦!你德秋哥,不是上区里工作了吗?水山顶上他的缺。唉,这孩子从小就性急,我说他身子还不大好,歇憩几天再说吧,你振德叔也这末对他,可他不听!唉,娴子,你水山哥是个愣头青,没閒着的时候。可也难说,那傻东西,精神也旺,和他爹一样……”母亲一面夸奖一面埋怨,埋怨里面含着夸奖,夸奖里面带着埋怨。大凡当母亲的对别人谈儿论女,多是这样说法:初听起来她是批评,得到的印象却是表扬。前者是形式,后者是目的。 这可真使淑娴大吃一惊。照她看,少一隻胳膊的人还能做什么呢!水山这人可够出奇的,打了这几年仗,胳膊都打掉一隻,身上带着无数伤疤,復员回来还当干部枣民兵队长,还没拿够枪!他就一点没想想少只胳膊是多末不幸和痛苦吗? “大妈,俺水山哥的身子还好吗?”淑娴轻声同,把水山母亲正给他缝着的白小褂拿过手,引上线缝起来。“看样还结实,来家就给我挑了几担水。”母亲满意地说,又嘆息道,“唉,闺女!毕竟他身子不全啦,也二十几的人啦,能给他说房媳妇,就了我这辈子的心事啦!” 淑娴把头埋下,悄声说:“你就给他找媒人吧。”水山母亲沉重地说:“我老担心没人跟他。” 淑娴安慰道:“能有人乐意,俺哥为人好。”心里却想:“怕也难啊,谁愿嫁个四肢不全的男人?比方说我……”她惶惑起来,心里涌起一股替江水山惋惜又替自己难过的滋味。“哦,对啦!”母亲又快活起来,“昨儿你春玲妹来时,我和她提起这事……” “她怎么说?”淑娴停住针线活,侧耳听着。 “她说这个不用我犯愁,你水山哥是为人民残废的,最光荣,会有闺女乐意,不好的咱还看不上眼哩!”老人说着说着笑了,“春玲这闺女岁数不大,就是嘴甜,还十拿九稳地和我说,找不上个好媳妇,她当青妇队长的要负责。嘿嘿,什么事也好管!我头一遭听说青妇队还管这等事。娴子,你说她这不是开我的心吗?” 淑娴没听她下面的话,心飞向别的什么地方去了。见问自己,神慌意乱地答道:“嗯,大妈!春玲说的有理,也对。” 从这天开始,淑娴的感情陷入了痛苦的矛盾中。她对江水山有情意,敬慕英雄追求高尚的心,使姑娘愿意爱这位革命战士;但是,淑娴的这种爱情还是不坚固的,想到他少一隻手臂,想到自己去和一个残废人结婚,让他做她一辈子依靠的丈夫,姑娘就惊慌起来,简直不敢多想下去。如果是别的姑娘,也许早就做出何去何从的抉择了,这淑娴却不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两种感情,两种滋味,越来越激烈地在她心房里交织着。这时间,有人来给江水山做媒,水山母亲还同她体己的干女儿淑娴磋商。淑娴的心跳个下停,非常紧张。她希望给水山找个比她强的媳妇,却又怕他找上别人。她几乎是理所当然地觉得,对于江水山,她是独一无二的亲人了。她切望有人提她,可又担心水山母亲说出自己的名字。倒也奇怪,不知为什么,水山母亲象忘记了淑娴是个黄花闺女,竟从来不提及她。这甚至引起淑娴姑娘的不平之感,觉得这是看不起她。 其实,老干妈何尝忘掉了温柔善良的干女儿?不仅没忘,一开始就想到她,而且在儿子回家以前,她就数量过,淑娴是多末讨她喜欢的儿媳妇呵!然而,老人毕竟是老人,她心里觉着这门亲事无法成就,不是为别的,只因老东山。 人们的陈规旧习,同姓枣尤其是本村的同姓,不论出五服与否,都是不通婚的。自古为爱情想衝破这道关卡的男女被治死的事屡屡发生过,保况水山和淑娴两家还是同宗同族呢!虽然解放后这个例有人破过,政府也规定,本族出五服以外的可以结亲;但在一般人,特别是老年人,还是因袭伦理,恪守陈规,老东山那就更不在话下了。就为此,水山母亲每每想到淑娴身上,就急忙把她放下了。 光阴荏苒,日月不等人。一年多的相处,淑娴的心被江水山的崇高行动深深激动了。復员军人那隻空洞的衣袖不再是可怕的残疾记号,而是一个能引为自豪的光荣标誌,是一般人想有都不能有的高贵象征。淑娴,她对水山发生了出自内的纯挚炽烈的爱恋之情。然而这位软弱多愁的少女却不善于自己掌握自己命运,近些日子,淑娴又被新的矛盾苦恼着。 正如她对挚友春玲倾吐的,淑娴担心水山不爱她,又恐惧伯父老东山的森严家法的限制。淑娴没向春玲讲述细节,实际上这些天,她时常藏在老槐树底下等水山。她腿站酸,脚站麻,仍是等着他。可是常常等到水山来了,她却眼睁睁地放他走过去。急得她浑身沁汗,嘴却出不来声音……淑娴感到万分苦恼,去找江水山的次数有所增加,但是见到他的面,她原先准备的温情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是羞怯焦急地听江水山讲着应该在会场上,在上政治课时说的一些话。淑娴自己,缺乏勇气,羞于启齿谈婚事,心里却怨水山对她一点情意没有,恨他委屈了她,不了解她的心事。说也奇怪,她越怨他恨他,倒越敬他爱他,甚至当时的怨恨一会就变成了敬爱,这两种情绪微妙地结合在一起,在姑娘心中一块生长着…… 明月上了树梢,银色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枝杈,洒满姑娘的全身。三面环海的胶东半岛的春夜,还多少有些凉意。淑娴刚才被春玲和儒春的相会所触动,又涌起对水山的一脉深情,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