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摆了几隻白瓷盘,有煮熟的鸡蛋、玉米和紫薯。
已经连续几天没有认真吃过东西,喻尘感觉自己空荡荡的胃开始翻滚地灼烧起来。
她披着衣服站在门槛边许久不动,明亮亮的日光晃得她有些晕眩。
两人无声地对视。
终于,萧意和先收回目光转过身去,握着的画笔再触到画布时凝滞了一瞬,一时不知该何处落笔。
喻尘看了看他,然后轻手轻脚地从门边走出来静静坐在桌子边吃东西。咬住玉米时她才发觉牙齿竟酸痛得使不上力气,这些天奔波跋涉,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高烧发热。原以为自己能像往常一样靠好底子挺过去的,这次却没挺过去,发热反而越来越严重。
院子里的过堂风吹得她身体发抖,儘管如此,喻尘仍旧几乎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萧意和也继续安静地完成那幅还未完成的油画,两个人泾渭分明、互不打扰。
她坐在小板凳上弓着身子取暖,一点点地剥着紫薯皮,忽然想起与盛朗唯在山村度过的那段悠閒时光。他天生一副俊模样,于是总能轻易就讨得旁人的信任,老人们看着他时总一副欢喜宠爱的神情。他又尽会装乖讨巧,收敛起粗粝不羁,整日笑得像朵向阳花似的,哄得村里老人恨不得杀鸡宰羊给他做好吃的。
每天早上她刚在床上伸完懒腰,他便捧着晨跑时顺便从各个爷爷奶奶家蹭来的米粥麵食送到她面前,得意洋洋不知廉耻地露出一口灿白整齐的牙齿笑看着她:“你看,跟着我走到哪都有肉吃。”
喻尘沉浸在回忆中,发觉萧意和正凝视自己,她飞快坐直身体。
“好久没见过你笑了。”萧意和握笔的右手静止着,眼神郁郁地笼罩着她:“真好看。”
喻尘后知后觉地愣了愣,她觉得嗓子有些干痒,胸腔闷沉沉的胀痛,于是站起身想回屋去。
“你不必这么时时刻刻地提防我。”萧意和搁下画笔在她身后说:“我们说好了的,就七天,七天之后如果你想离开。”
他顿了顿。
“我送你。”
萧意和望着她的背影:“我只是希望能和你两个人,像从前一样――”
他没说完,被喻尘打断了,她用沙哑的声音平淡地说:“还有最后两天。”
十分平淡疏离的语调。
萧意和呆坐着凝视面前色块斑驳的画布,任由喻尘起身静悄悄回了屋子里。
山风中只留下“吱哑”一记关门声,破旧的平房里传来喻尘压抑的咳嗽声。
喻尘裹紧棉被躺在硬得硌人的床上,确切来说她身下躺着的不能算床,只是一块能略微阻挡寒冷地气的木板。她用袖子掩住口鼻,控制不住地咳嗽,天花板仿佛在旋转。
内心深处,她还是愿意相信萧意和会遵守七天之约,七天后和她一起下山自首。但这一次,她不得不为自己想好退路。
喻尘望着天花板,在心里拼凑一幅零零碎碎的地图,这短短几天里她至少随萧意和翻过了几座山头。
起初她还能勉强记得住路线和方位,可渐渐的,似乎他察觉到了什么,萧意和的路线变得越来越复杂。蛇行往復,终于她也被兜晕了。
喻尘很清楚,萧意和在有意地防备着她。
就像她也在防备他一样。
再也不可能了。
那些年少时偷偷在心里哼着歌,静静跟在那个少年身后在林叶间穿行的日子,终究像天上那被风吹散的流云,一去杳无痕。
***
喻尘昏昏沉沉地躺着,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大概是发烧了,醒来时嘴唇起了一层死皮。
意识稍稍从沉睡中抽离出一丝时,窗外正有人在很轻地说话。窗上有人影,模糊的一团。
除了萧意和的声音,还有司机小张。他是如何找来了这里?
喻尘很想支撑着坐起来,但身上使不出力气。她已经将动静压得很低,但朔月无月,四周极静,一丁点细微的声音都无所遁形。
窗外的谈话声停止了,紧接着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吱哑――”
有人推门进屋,光线很暗,看不清进来的是谁。喻尘感觉到有人慢慢走到了她的床边,正俯身仔细审视自己。
一隻手猝不及防地覆上她的额头,喻尘睫毛颤动了一下。
精神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她却仍觉得意识在逐渐抽离,心臟砰砰狂跳,可眼皮却越发沉重。
那隻手的手指冰凉,手心燥热,上面有浓重的烟糙气息混着淡淡的油彩味。嗅到这味道,喻尘稍稍安定了些,紧闭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那隻手才从她的额头上离开,耳畔响起一串杂沓的脚步声。
“该出发了。”是司机小张的声音。
喻尘神志恍惚中听见火机点燃的声音,然后听见萧意和说:“我们下山,去德钦。”
“什么?”小张没听懂似的愣了愣:“这个时候了,去德钦做什么?”
“去医院。”萧意和的声音不冷不热:“她在发高烧。”
空气里有一瞬间凝滞般的沉默。
“你发什么疯!”小张不敢置信地低吼:“现在有多少人在找你,别说医院,只怕刚进德钦我们就被五花大绑了!从一开始带着她就是拖累,盛朗唯那伙人穷追不舍,好不容易被我骗进了雪山,只怕警|察明天就会进山找人,今晚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喻尘这才明白,原来萧意和所谓的七日之约不过是敷衍她的说法,本意竟是要带她出境去缅甸。心中正悔恨自己的天真心软,忽然听到盛朗唯的名字,想到他此时此刻正在冰天雪地里苦苦寻找自己,一时间像遭雷击般愣住了。
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