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他一会儿:“你的阿拉伯语很好。你在耶斯列谷长大的,对吧?离阿夫拉不远。我听说那儿有很多阿拉伯人,他们不想离开,不想被赶走。”

加百列没有去咬她的诱饵:“你没去过?”

“巴勒斯坦?”她微微一笑,“我只是远远地眺望过。”

黎巴嫩,加百列想,她来自黎巴嫩。

“如果我们要一起经历这一切,那么我必须知道怎么称呼你。”

“我没有名字。我是个巴勒斯坦人,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土地,也没有家。我的行李箱就是我的国家。”

“好吧,”他说,“那我就叫你巴勒斯坦。”

“听上去不像是个女人的名字。”

“好吧,那就叫巴勒斯坦尼娅吧。”

她望着前面的路点了点头:“好,巴勒斯坦尼娅。”

离尼姆还有一公里的路程。她让他把车子停到路边的停车场,隔壁是一间卖陶器和盆景的小店。他们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度过了难以忍受的五分钟,等待着卫星电话的铃声响起。铃终于响了,对加百列来说,那就像是火警的警报声。那女人一言不发地听着对方的指令。从她空洞的表情里,加百列无法判断对方在命令她杀掉自己,还是继续往前走。她挂断电话,朝前面的路扬了扬下巴。

“上车行道。”

“哪个方向?”

“朝北开。”

“我们去哪儿?”

她犹豫了片刻:“里昂。”

加百列按她说的做了。他们接近车行道的收费站时,那女人把枪放进了包里,给了他一些零钱。他们回到路上后,她又把枪拿了出来,放在了大腿上。她顶着脏指甲的短粗手指随意地扣在扳机上。

“他是什么样的人?”

“谁?”

“哈立德。”加百列说。

“我跟你说过了,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在马赛和他过的夜。”

“事实上,我那晚是和维然先生在一起。你最好开快点儿。”

“他会杀了我们。你知道的。他会把我们两个都杀掉。”

她什么都没说。

“他们告诉你这是自杀式袭击了吗?你真的准备好去死了?你祈祷过吗?想不想录一段告别录像给家人?”

“开车吧,不要说话。”

“我们是人肉炸弹,你和我都是。我们会一起死掉当然,原因不同,但是会一起死。”

“拜託,闭嘴!”

这就是她的痛处,他想。哈立德对她说了谎。

“我们今晚就会死,”他说,“七点钟。他告诉过你吗?”

又一阵沉默。她用手轻轻地触摸着扳机。

“我猜他忘了告诉你,”加百列接着说,“但事情一直都是这样。那些可怜的孩子,那些贫民窟里的孩子为巴勒斯坦而死,可精英们只是在贝鲁特或者突尼西亚或者拉马拉的别墅里发号施令。”

她举起枪,又要打他的脸。这一次他抓住枪,把它夺了过来。

“你用它打我的时候我很难好好开车。”

他把枪还给了她。她接过枪,放在了大腿上。

“我们是人肉炸弹,巴勒斯坦尼娅。我们正驶向毁灭。哈立德会给我们命令。七点,巴勒斯坦尼娅,七点。”

在从瓦朗斯通往里昂的路上,他一直儘可能地不去想莉亚的事,而是专注于这个案子。他本能地像研究一幅画作一样来思考整个过程。他剥开褪色的油彩,直到看到最本源的炭笔打下的草稿,然后,他开始一层一层地把涂料再补回去,恢復最初的格调和质地。此刻,他无法确认作品的出处。哈立德是那个神秘的画家吗?或者他只是那位老主事——亚西尔·阿拉法特——的学徒?阿拉法特亲自授意了这次行动,以对自己进行报復?这是两国人民之间漫长战争中的一场战役?还是仅仅是两个家庭——阿勒-哈利法和沙姆龙-艾隆——之间的宿怨?他怀疑两者都有,这是双方需求与目标的撞击。两个天才艺术家合作完成了一幅作品。提香和贝利尼,加百列想,《诸神之宴》。

画作开始的时间对他来说依然是模糊的,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这场表演已经策划了几年时间,而且将造成更多的流血和牺牲。他被骗了,对方的手段极其高明。他们全都被骗了。米兰的那份文件是哈立德放出来引诱加百列的诱饵,目的就是让他加入到这场行动里。哈立德布下了线索,安排好了时机,让加百列别无选择,只能绝望地追寻。穆罕默德·亚维什、大卫·昆内尔、咪咪·费雷雷——他们都是这个局中的棋子。此刻,在加百列眼前,他们就如同贝利尼画作边沿最不起眼的人物,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似拥有某些寓意,实质上却只是对主旨的烘托。加百列知道,一切都还没结束。哈立德还留了一步棋,一场血与火的战斗。但无论如何,加百列要想办法活下来。他知道,在这条路的某一处隐藏着让他活下来的方法。所以此刻,加百列眼中所见的不是这条通向北方的公路,而是这个案子的整个过程——每一分钟、每个场景、每次相遇——它们就如同画布上的油彩。他会活下来,他想。有一天,他会找到哈立德。这个女人,巴勒斯坦尼娅,就是通向他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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