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但拿走之后,她把钱带向哪里去了呢?要找这线索, 还是要问赵柱人。他出了一会神,转身要向银行里走。然而他还不曾移动脚 步,立刻想到,若把话去问他,就要证明自己受骗。自己受骗不要紧,这公 家一笔巨款,却必须自己立刻拿钱去弥补。除那三十万元之外,有零支的一 万余元,还有那位会计先生託买洋货的三万元,总共要拿出三十五万元来, 才可以了结这件事。一个抗战时代的艺术家,要他拿出三四十万元来,那简 直是梦话。既不能拿出来,就必须秘密着,另想办法。这秘密两个字在脑子 里一晃,他就失去了问赵柱人消息的勇气。于是低了头再缓缓的向前走着。 忽然有人叫道:“丁兄,哪里去,正找你呢!”看时,尚专员正迎面走来。 他笑道:“你还有工夫在街上閒溜达,车子在今天下午就要开了。”丁古云 不想偏是碰到了他,自己极力的镇定了自己的颜色,笑道:“我一切都预备 好了。”说着就走。尚专员道:“那张支票你和关校长方面掉换过了没有?” 丁古云听他一问,心里像羊头撞着一样,乱点了头道:“照办了,照办了!” 尚专员道:“那方面连一个电话也没有给我。”丁古云脖子一挺,笑道:“那 不要紧,款子反正有我负责,我不是给你收据了吗?”尚专员笑道:“也就 因为信任丁先生,这三十万元才随便交出来,请你自己去掉换支票。一路遇 到大站,望都给我一封信。我只好等你到香港再给你信了,再会再会!”说 着,伸手和他握了一握,含笑告别。丁先生站在街头,望着他的后影,去得 很远了,然后自言自语的道:“到香港你再给我信?我永远是不会到香港的。 三十万元我负责,一切我都负责。”他口里将他的心事,不断的说出来,他 自己得着一点安慰,觉得这并无所谓,无非是赔款,不会要赔命。自己牵了 一牵大衣的领襟,鼓起了一阵勇气,毫无目的地又随了这条街道走。心里不 住想着,车子是今天下午要开走了。自然是赶不上,便赶得上,自己也不能 走。没有钱,一隻空身子,能到香港去作什么呢?现在唯一的希望,是蓝田 玉并非有意拐了款子走;或是她有意拐了款子,在大街上遇到了她,还可追 回一部分款子回来。继而又想着,不会,不会!细细想她以往的布置全是一 个骗局。她牺牲一夜的肉体,白得三四十万元,一个流浪在荒yín社会上的女 子,何乐不为?何况她们这类人,根本无所谓贞操,和男子配合,也正是她 的需要,她又何尝有所牺牲?那么,所牺牲的只是我丁某了。我还不出老莫 给的这批款,我就不能出头,纵然出头,吃官司,受徒刑,那还事小,数十 年在教育界所造成的艺术偶像,变了卷拐三十万元款子的骗子。此生此世, 休想有人睬我。这样想,刚才那股不致赔命的设想与勇气,便没有了。老是 低了头走,却被对面来的人撞了一下。猛可的抬起头来,忽然眼前一阵空阔, 原来这马路到了嘉陵江边了。冬季的江,虽在两边高岸之下,成了一条沟, 然而在十余丈的高岸上向下看去,那水清得成了淡绿色,对岸一片沙滩,像 是雪地,越是衬着这江水颜色好看。他心里暗叫了一声,好!就在嘉陵江里 完结了吧!与其落个无脸见人,不如变个无人见人。他一转念之间,顺了下 江岸的石坡,立刻就向下走。当那石坡一曲的所在,一堵墙上,贴了许多日 报,有几个人昂起头来,对报上看着。心想我若跳江死了,尸首不漂起来, 也就罢了,若是尸体飘起来而为人识破,报纸上倒是一条好社会新闻。自然 人家会推究我为什么投江?若推究我为了国事不可为,忧愤而死,那也罢了; 若是人家知道了事实的真像,是为了被一个女子骗去三十五万元而寻死,那 是一个笑话。一个自负为艺术界权威,造成了偶像之人,为一个流浪的女子 所骗,人骗了我的钱,我却失了社会的尊敬与信任。同是一骗,而我的罪更 大。想到了这里,他也站住了出神。又怕过路人以为形迹可疑,就顺便站在 墙脚下,看那墙上的报。恰是一眼望了去,就看到了丁执戈到成都的那条消 息。这张报和在银行里看的那张报不同。在版面的角上,另外还有个短评, 那评大意说:“我们知道丁执戈是丁古云的儿子。丁古云在艺术界里有圣人 之号,所以他自己教育的儿子,绝对是热血的男儿。而丁先生最近有赴香港 之行。要作一批雕刻品到美国去展览募款。一来一去,都是为了祖国。而丁 执戈这回受到后方民众的盛大欢迎,也许鼓励他父亲不少吧?丁先生把这短 评看了一遍,又再看上一遍,他忽然自己喊了出来道:“死不得!”这里正 在有几个人在看报,被他这三个字惊动,都迴转头来向他望着。丁古云被所 有人的眼光she在身上,自己猛可的省悟过来,这句话有些冒昧,自言自语的 笑道:“报上登着一个教授自杀的消息。”他这样说了,搭讪着昂头看看天 色,便顺脚走上坡去,他这时觉得在烟雾丛中得到了一线光明,心里想着, 自前天到这时,人已是如醉如痴,失去了理智的控制。在马路上这样胡想, 如何拿得出一个主意来。旅馆里房间,还不曾结帐,不如到旅馆里去静静的 睡着,想一想心事。这事除了银行里的赵柱人,还没有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