裤,一头放着了偶像和一些製造偶像的材料。他一路走着,他一路暗 想。假使我这个样子,向重庆走去,也不会有人认识我的,谁会在鬚髮皓然 的小贩里面,去找艺术界权威丁古云呢?这样的想着,他也就坦然的在这个 县城里混下去。究竟这是离首都较近的一个大县。他这些小偶像拿出来在地 摊上陈列的时候,颇能得着识货的。这事传到教育界的耳朵里去了,竟有人 找到他摊上来,向他买偶像的。丁古云也因偶像销路太好,便在这城市滞留 住了不曾走开。约在一个月之后,却有个穿西装的人,找到这地摊子上来。 丁古云一抬头,便认识他,乃是自己一个得意的学生。他得了丁先生一些师 传,已经在中学里当美术教员。在这个县城,中学不少,他必然是在这里当 先生了。丁古云心虚,便将头来低了,不去正眼看他。那人将地面上陈列的 偶像,轮流的拿起来看着,因点点头道:“这些东西,果然不错,你在哪里 学来的这项手艺?”丁古云手揉着眼睛向他微笑了一笑。那人把小偶像仔细 的在手上看了一看。笑道:“形像做得可以,比例也很合,只是有一个毛病, 缺少书卷气。做手艺买卖人和雕塑家的出品,有着大不同之处,原因就在这 里。假使你们把这些匠气去掉,那就可以走进艺术之宫了。”丁古云听了这 话,他怎样禁得住大笑?然而他能够开口来,只说出了一个哈字,立刻将声 音来止住。弯下腰去,咳嗽了一阵。那人见他这样子,如何不知道他是嘲笑 自己。便正色道:“你手艺做到这样子,当然你很自负。可是你仔细想想, 假使你这副手艺,没有可以批评的地方,你还会挑了个担子,在街上摆摊子 吗?你不妨到重庆去看一个塑像展览会。那都是塑像大家丁古云先生的遗 作。他儿子丁执戈和他举办的。你看过这个展览会之后,保证你的手艺有进 步。实不相瞒,我也是个学塑像的。丁古云就是我的老师。我正是站在艺术 的立场上,才肯和你说这些话。”丁古云颇也能说几个地方的方言。他就操 了湖南音问道:“我也知道丁古云这个人的。有人要替他的遗作开展览会, 怎么报上还没有登广告呢?”那人道:“快要登广告了。他的儿子还在华北, 等他的儿子回到重庆来了,才可以决定日期。”丁古云自言自语的道:“他 又要来?”那人拿起一隻偶像,放在一边,在身上掏着钞票,正要照着他标 的定价来给钱。听了这话,忽然省悟。因道:“这样说来,你倒是很注意丁 先生的事,你都知他的儿子来过了?”丁古云道:“也无非因我懂得这一点 手艺的原故。”那人笑着将钞票交给他。丁古云摇了手没有接受,笑道:“我 的东西,怎么敢卖艺术家的钱,你先生愿意要那个玩意儿,你拿去就是了。 有不好的地方,请多多指教。”那人听了,很是欢喜,丢了钞票在地上,把 那一尊小泥人拿走了。丁古云望着他的后影子走了,呆了很久,心想这就是 我得意的学生。我的作品放在地摊上,他就认为不是艺术,那罢了,老师坐 在街头摆小偶像摊子,也就不是老师了。这样看来,也许我这个人是太不像 以前的我了。经过这番试验,倒解除了我的忧虑。自今以后,儘管在外面当 小贩子,大概就是自己儿子看到了,也不会相识的。他如此想着了,越发大 胆的在这县城里摆下摊子去。过了几天,那人又带了别人来买泥人,顺便交 了一张报纸给他。因道:“这是今天到的重庆报纸,你看,这上面已经登着 展览会的广告了。”丁古云向他道谢了一声,接过报来一看,果然登了双行 大字广告:丁古云先生塑像遗作展览会预告。日期是这个星期五起,至星期 日止。另有几行小字是:“丁先生塑像。冠绝一时,其艺术精妙,不让唐代 杨惠之;且兼取西洋雕塑技巧,于筋肉眉宇之间,象征各种情绪,实为含有 时代性之艺术结晶。先生在日,原拟製造大批作品,送欧美展览出售,以其 所得,作劳军之用。不幸壮志未成,身罹火难。今其哲嗣丁执戈师长,欲完 成乃翁遗志,除将先生遗留作品,大小八十余件,胥以展览外,并得各友好 之赞助,将先生送赠各校及机关团体或私人之作品,一律随同展览,藉增赏 鉴者之兴趣。此项展览,在国中尚属鲜见。爱好艺术诸公,幸勿失之交臂。” 下面是王美今十几个朋友出名同启。丁古云心想,原来我的儿子当了师长, 现在不是带游击队,是正式军官了。且不问他是在哪种部队里服役。可是像 他这样年轻轻的,作到这个阶级,这实在是我丁古云一种荣耀。少年人总是 好面子的。他自己作了一个民族英雄还嫌不够,又要把他已死的父亲拉了出 来,捧成一位艺术大家。才觉得父是英雄儿好汉。那么,他要完成我的未竟 之志,我也必须顾全到他十分风光的颜面。我这个人更只有永远地活着死下 去,不要再露面了。他拿着报在手上,这样的出神了一会,才想到面前还站 着一个送报的人。然而抬头看时,那个得意门生已经走去了。他又将报看了 一遍,心想,果然把我的作品,开了展览会,我倒要去看。反正我这副面目, 已经没有人认得的,何妨去试上一次。倘若借了这个机会,能把我儿子看到, 却不是好?这样想了,自这日起,就开始准备到重庆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