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们拥有过去,而过去总是“忠诚”的,直到我们不再“忠诚”于它们,直到因为我们的缘故,“过去”消失了。也许更贴切的说法是,献给因我们而消失的忠诚的过去。
兰州给我的感觉是一个没有质感和生命力的“现代化城市”,已经失去了属于自己的语言和辨识特征,而被一种“廉价”的、千篇一律的现代所淹没。其实这种情况也不仅仅发生在兰州,中国有太多的城市在现代化进程中患上了“失语症”,失去了属于自己的面孔。
从兰州到天水,大概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因为积雪和堵车我们在路上耽误了7个小时,正在有点不耐烦的时候,天水古城跃入眼帘。
提起天水,很多人的印象是麦积山、羲皇庙这些古蹟。1991年我去过一趟天水,山脚下远远的一线干土墙,多年土坯的老黄色,古色古香的屋顶衬着微绿的老树、成片的油菜花,这些才是我印象中的天水城。
当时给我的感觉是,不知多少人从我这个位置遥望过天水城的影子,从古老的黄土路上、从驴背上、从马车中……天水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先秦时代,我相信在几千年的时间里,那些来到天水的人们,在这里遥望时的感觉和我现在并没有太大的不同。虽然朝代更替、建筑形式演进、房子更是倒了一茬盖了一茬,但这种变化是沉积式的,是缓慢而渐进的,是悄悄渗透融合,让人无法察觉的。
心灵之约篇
这就是一个城市属于自己的独特面貌,也是城市真正的生命力和魅力所在,因为有着“忠诚的过去”。
但这一次我走进天水的时候,这些印象都不復存在了。
我们被安排在天水市中心的阳光酒店,据说是天水最好的酒店,很“现代”、很“高级”,和一般大城市里现代的高级酒店没有什么区别。酒店外面有一个“阳光广场”和“阳光一条街”,据介绍是天水最繁华的商业街。吃完晚饭之后,我到街上转了一圈,像所有生搬硬套不知所云的“中国民居”一样,居然在这里看到了福建的马头墙,看到了只有南方才有的二层游廊。这些都是不应该在天水这个西部小城中看到的建筑形式,偏偏它们就在这里,生硬地矗立在麦积山和西部又高又阔的天空下,散发着虚伪的气息。
陪我同行的有《兰州晚报》的记者小牛和天水蓝天地产的司机师傅小郭。小郭是天水人,我问他这条老街原来是什么样子,他说这里曾经是天水最热闹的老街,后来要盖商业街,就把老房子全拆了。
天色已晚,我们约好了明早去寻找天水老街,寻找真正的天水古城。那个晚上我在网上查看天水的资料,了解到天水有着优越的自然条件和历史条件,是甘肃的小江南。以前天水是一座相当完备的古城,明清时代的建筑比比皆是,其他的民居也大部分是民国时期。可惜网上没有图片,无法了解到真正的“天水古城”是怎样的全貌,而我1991年进入天水时那惊鸿一瞥的古城印象,已经被那条假古董“老街”破坏殆尽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没有参加相关单位组织的麦积山游览,而是和小牛、小郭一起漫步在天水城中,就像走在一个已经被五马分尸甚至是凌迟处死的古城的残肢中。到处都是建设的气象,到处都是改造的情景,新与旧触目扎眼地混杂在一起,而新对旧的包围和胜利,看来是指日可待的。每当走近那些残存下来,但已经被包围、被打上改造烙印的老街和旧房子,我就觉得心痛,那是连我这样的外行也看得出来的货真价实的古董,连我这样的外行也看得出它们不可估量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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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之约篇:张宝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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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古城最后剩下来的东西了,而我不知道当它们也消失的时候,天水是不是还存在?存在下来的天水还是不是天水?当它们被那些苍白无力、一文不值的“假古董”所取代的时候,我们看到的天水已经不是真正的天水,历史上的天水也就永远地消失了,为我们忠诚守候着的“过去”,就彻彻底底地不在了。
记得看玄奘的《大唐西域记》,写到某处某处曾有谁谁谁在这里说法弘经,堆满鲜花宝物,然而总是加上一句“去圣逾邈,宝变为石”。要到此刻,目睹一座真古城成为残破的“假古董”,目睹土木结构价值连城的古蹟成为一文不值的“假房子”,我才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做“宝变为石”。
司机小郭和我一路走来也感慨起来。他说,小时候家里住的是老房子,那时候不知道,总盼着早点拆迁,好住新房子,现在回头想想,真是可惜。他嘆息着说:“如果我们知道你们要看的其实是这些老房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如果天水还是那个完整的、古老的天水,它所蕴藏的文化价值、旅游价值和商业价值,不知与这区区一条商业街相去多少倍。由此我又想到解放初期,梁思成等老一辈建筑学家呼吁对老北京的保护,二环以内保持原样,二环以外建设新城。如果二环以内还保留着老北京的风貌,今天的北京,又该拥有怎样可观的一笔财富,怎样惊人的价值。
正在感慨,不料同行的记者小牛嘆道:“其实,以前的兰州也是天水古城的风格。”这时候,我的感慨几乎要变成愤慨和悲凉了。都没有了,忠诚的过去,不该消失的痕迹……我们的城市不知道自己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