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无论如何是睡不安了。回到总督衙门琴诒堂曲肱仰卧,嫣红英英见他双眸睁得炯炯的,忙着点息香,又请他眼一丸定神安魂丹,伏侍着脱了大衣裳,两个人也不敢睡,就在外间隔栅子旁开交线听他招呼。听着外面微微吆呼的风声,干隆安谧地斜躺在大迎枕上,心中却像万马奔腾千绪纷来心猿之锁既开意马之僵难收,脑海中一时是五彩纷呈的火焰,一时又是毗卢禅院的曲径,秦淮河畔的水月杨柳,平阴县千万人众中易瑛驰骋厮杀的英姿,城前大树下的默然相视……走马灯似的赶走一个过去又来一个。忽然见易瑛搴帘而入,手里擎着一技蟠螭蚯曲的梅花,对干隆嫣然一笑,说道:“贵人相反当起而眠,隆贝勒好睡……”
“你从哪里折这枝梅?”干隆起身笑道,“是送给我的吧?”说着接过梅枝,小心抚那花瓣嗅着清香,易瑛笑道,“从梅园里物色的,我就要走了,交情一场,特来告别。送你万两黄金只怕不稀罕,就送这枝梅罢。”干隆含笑点头,“走?你到哪里去?”
“去奉天呀……不是你指点的么?”
恍惚之间,干隆已经想起来,嘆道:“和你在桃叶渡一番话,思量的事很多,一代江山观气数,崇祯非亡国之君,文天祥史可法非亡国之臣,还是亡国了,只有君臣都不是亡国材料才能靠得稳。”
“我也想得很多……”易瑛神色有些黯淡,对面和干隆坐了,“大清气数没有尽,怎么折腾也是无用。你说的只是官场,如今官场什么气,大约比我知道得清楚;还有个民气,太平日久了,也要生出许多是非;贫富太相悬殊,富的有百年大族,窝里斗还要欺平民,穷极了的越来越多,就想和富的同归于尽,《诗经》里头有这样的话,什么‘吾与汝偕亡’不就指这个?你就像雍正爷,九牛二虎之力扳回吏治,也只稍延时光而已是吧?”
干隆挥扇一笑,说道;“你说得委婉,细想像画了一幅叫人害怕的画儿。现在是有些糟心事,但朝廷捐赋不重,生业滋繁,岁入抵得康熙爷手里四五倍不止,还是旺相之数。极盛之世,好比大树,树大荫也大,你是树荫下的人,太阳没有晒到。就是矜悯到这一条,所以我才赦你。”易瑛笑道:“你比方得好。我也有比方,极盛之世好比到了山顶峰尖,无论向哪个方向迈步,都是下坡道儿。又好比另一些人,走到锅底谷中,无论朝哪边走都是上坡道儿。大家对头都走,阴阳气数运命交错,周而復始,不过如此吧。”
仿佛之间又似乎和棠儿一处游玩杭州西湖,英英嫣红睐娘同在一舟,春风荡漾间,湖岸奼紫嫣红柳垂如丝,苏堤断桥雷峰宝塔倒影摇曳,平湖如镜水绿似茵间歌扇舞袖,正得意间背后有人拍了一下肩头,回头看却不知什么时候易瑛也在船上,看着干隆微笑,干隆惊问:“你怎么到了这里?”
“我来给你唱‘碧血花’呀……”易瑛说道,“我的歌不好听么?”
干隆忽然警悟,易瑛已烧死在观枫楼,张皇之间,棠儿几人都无了踪影,只易瑛乔松几个还有燕入云微笑着逼近自己。情急之下大叫:“巴特儿、端木良庸!护驾侍卫们哪去了?!”
“万岁,万岁……您睡魇着了……”
……干隆一个寒战,醒了过来,却仍身处琴诒堂内,原是一梦南柯。晓风清寒透窗而入,檐下铁马晨音贴耳,嫣红和英英两个人一左一右跪在木踏脚前正担心地盯着自己。回思梦境,宛然在目。
一连半个月,干隆都显得郁郁寡欢,每日批阅奏章,闷着不接见人。除令刘统勋加紧侦讯高恆钱度贪贿两案,明诏“匪首易瑛余党,香堂堂主以上自行到官自首者,概不捕拿治罪,其余徒众一律不问”,又迭下圣旨,令卢焯从速修復高家堰至清河的黄河河道,令甘陕晋豫徽五省巡抚,除全力赈济水旱灾民外,自保境内黄河堤岸,“任内若有决溃之事,讳过不报以讳盗论处,决溃即革职,由该抚以家产自行弥补,决不姑息”,又下旨河东河西速备种粮牛具,氽赊无力秋种贫户,“各地秋种冬防,俱由该省督抚责成地方全力安顿,冻饿致死一人,即降等考成。致有因责任不力,导发民变者,惟以锁拿督抚治以玩忽之罪,朕不尔恕!”又令福建设水师缉察道,“专防倭寇水匪上岸滋扰,并缉查沿岸好民与水盗私相勾连,擅自带货出海者,即行格杀捕拿。至有官员营谋暴利悯不畏死,与盗寇行货银钱交往者,具奏即行正法!”道道旨意言语剀切辞气严厉,即使对亲近臣子也没了调侃之词。
他心情忡怔,只在八月初八“御驾临幸”入城时露了一下面,以后就移居鸡鸣寺下的行宫。八月十五在总督衙门醴酒相待缙绅逸老,在席间接受跪拜,只和张廷玉寒暄几句,问了问饮食起居,向众人嘉勉几句,诸如“缙绅业主是朝廷基业根本所在,诸位忠爱君父,疏财急公,朕心甚慰。惟望以生业余财,广为布施穷民,地方百姓安居乐业,是尔等之福”之类的话头。劝酒三杯,即含笑离席。每日只去太后处早晚请安了,就在皇后处闷头批阅奏章。那拉氏等几个后妃藉口富察皇后有病,时时过来请安,变看法儿讨干隆欢喜,干隆不生气,却也不兜搭她们,只笑说;“忙。积的奏牍案卷太多了,你们只管陪老佛爷各处寺观庙院名胜风景游玩去,紧事料理清白,咱们到苏州杭州扬州海宁这些地方痛痛快快地玩儿。准教你们心满意足就是。”
待到八用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