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神色一凛,水眸一寒,秀眉紧锁。紫鹃见王夫人出言污辱黛玉,欲近前喝止,黛玉摇摇头,看着对方的模样,神智已昏聩,自己还能她计较什么呢,紫鹃不忿地瞪着王夫人。
探春在旁却是听不下去了,一拧秀眉,脸色一绷道:“太太,你这个样子,竟然还口口声声抵毁林姐姐的声誉,这是你这个当舅妈的该说的话吗?林姐姐做错了什么,让你如此忌恨,至今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甚至恨不得她死?宝哥哥的情形,又碍着林姐姐什么事,这些年来,因为二哥哥而被你迁怒的丫鬟还少吗?”
一面忿忿地道:“金钏,不过是和二哥哥说了句玩笑话,你便不顾她的名声硬撵了她,致使金钏不堪你的污辱投井;晴雯长得好,可是那个丫鬟不过是嘴皮子利害些,便成了你的眼中钉,她还是老太太的丫鬟呢,你却趁搜查大观园的机会轰了她。她当时还病着,你心狠如斯,她的东西你一点也没给,硬是净身出门,活活把人给荼毒死了!”
探春说着,心中一片义愤,王夫人表面上菩萨心肠,但她所行的这些事却是让人侧目,自己看在眼里,只得嘆息隐忍,此时却是如哽在喉,不吐不快。
王夫人眼睛闪烁着,看了看探春,有些古怪地笑道:“这不是三丫头吗,怎么,和亲不成,被人家退回来了?哼,平日里尽哄着我,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用意,想哄得我对你没了戒心,好对赵姨娘好点?你还嫩了点,赵姨娘这个奴才秧子生的孽种,再有才情还不是庶出,还被封为郡主,骨子里便没那命。看来是人家知道内情了吧,啧啧,真好!当年,赵姨娘仗着的几分姿色,老爷只宠着她,哼,我就气不过,不就是一张脸蛋吗,呸,也是孤媚子!”
说着脸上气忿和不屑道:“男人偏偏就喜欢这种媚惑的女人,她们有什么好,我堂堂的大家闺秀,王家二小姐,难道比不是一个小妾在老爷心中的地位,哼,再宠她又怎么样,还不是得听我这正牌夫人的?”
说着脸上陷入微微的得意中:“这些年,凤丫头替我出了不少气啊,到底是姑侄亲!哼,不过,凤丫头胸中再有丘壑,也不会明白我那是在利用她!让她管府里的家,以为便是倚重她了,哼,她那个婆婆在背后怎么诽谤以为我不清楚吗?不过我不怕,在凤丫头在前头挡着,又有老太太撑阒腰,大太太即使能挑出理,可表面上也得顺承着!”
一面低下头来,随即抬起头撇着嘴道:“我就是不明白,老太太那么精明的人,竟然喜欢的全是凤丫头这一类泼辣货,牙尖嘴利,花言巧语地。那个林丫头,不就仗着会说话会哄老太太吗。我能收留她,是人情,不留她,是本分。什么亲戚,她在府里吃住这么多年,老太太比亲孙女还疼她,真让人不甘心,那笔银子,只不过是她这些年的费用罢了。要不是老太太在,我早撵了她了!”
探春听得心头火起,虽说宝钗说不能和王夫人计较,可是现在听她所言,竟全是肺腑之言,又全是真心话,想必这些年憋在心里好久了,现在听来,让人心生寒意。
见宝钗扯扯她的衣袖,探春一挑眉,反不走了:“我倒要听听,太太还有何心里话要抖搂,今天这么多人,憋在心里难受,不如趁此机会让她全说出来的痛快!我倒要看看这些年来吃斋念佛的大善人还做过什么好事!”冷冷地看着王夫人。
虽知王夫人的禀性,但听她自己当众说出来,又是另一番情形。想必,这些心里话压在心中好久了,既然她想说,不妨今日便听个够。听听她心里还有哪些阴暗和龌龊。
果然,这些话在王夫人心里藏了这么多年,从没在任何一个人面前透露,此时迷迷糊糊地再也藏不住,好容易又有人听,于是有了一种倾诉的快意。
不管对方听与不听,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将这些年的不平尽吐了出来。王夫人眸子放光,一改平时的木讷,越说越流利,越说越激动,荣宁二府,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入她的眼。抖擞着自己这些年的忌恨和不忿,将自己的所做所为全吐了出来,听得在场的几个瞠目结舌,目露鄙夷地看着她,想不到堂堂的诰命夫人,行事如此卑鄙龌龊!
最后视线落在宝钗身上,看着宝钗,王夫人脸上一副婉惜的表情,看似遗憾地道:“宝丫头那么稳重贤惠,还比不上一个孤女狐媚子,宝玉真是傻,竟然为了你出了家!呸,那个林丫头真是个祸水啊!只可怜宝丫头,老天不公啊,让她青春守活寡,和珠儿媳妇一个命。”
说着脸色越发阴沉,发狠地道:“珠儿媳妇也不是好东西,要不是她,珠儿怎么会病亡呢,天生克夫相,哼,宝丫头看着挺富态的,可是也是个克夫命,这俩儿媳妇,没一个趁我的意。只可怜我的两个儿子,竟然没一个善终的,老天,为什么,让我老婆子受此打击?我每日里吃斋念佛,究竟做错了什么?”
一时疯疯颠颠地嘴里叙叼个不停:“宝玉,我的儿啊,你那么孝顺随和的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出家呢,娘想你,你知道吗,快回来罢。”
黛玉无端受她诽谤,搅动一腔心绪,虽是疯颠之语,可是听在耳里,仍是如此刺耳,此时水眸一敛,神情冷峻,看着王夫人,心底越来越寒。
终于,念叼得差不多了,王夫人復恢復了木讷僵硬,方才眸中的光彩已经黯淡,眼睛焕散地看着前方,对她们几个不再理睬,嘴里兀自念叼着:“宝玉。”
宝钗平静的面容微微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