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盛世?」
那妃子似被她的话震撼,点了点头。
燕承庭一路奔赴而来,风尘仆仆。他实在是累得狠了,见着前方路边有个茶摊,便下了马,买一碗茶水喝。
他喝了一碗,将剩下一壶都倒到了一旁的马槽里,餵他的马。
他来时做了伪装,面貌与平时大相径庭,倒也不怕被人发现。
这茶摊里坐的客也多是路过的农妇,旁边围了一桌子人,几杯黄汤下肚,嘴便鬆了。
「诶诶诶,听说了吗?那个妖孽终于死了。」
「哪个?」
「还能是哪个,就那个法场连杀十几人,震慑京都的小侍臣啊。」
「死了好啊,不是都传这场战乱是因他而起么?死得好死得好。」
「是啊,现在人头还挂在城墙上呢……诶,刚刚在旁边喝茶的那人呢?」
燕承庭以前总觉得,人生苦短,总是要建一番大功业的。他的父亲是帝王,他便也要当帝王才好。
可最后他当了帝王,才发现原来也就那么点意思。
他以前觉得,穆襄仪这个人,和他心意,也是想要跟他长长久久地过的。只是他总想着,时日太长,没必要拘泥于一时半刻的儿女情长。以后有的是机会你侬我侬,不必太过在乎。
后来他把很多事情都放在了前头,野心、皇位、骄傲、势力,直到把穆襄仪挤得远远的,不知不觉中,那曾经放在他心尖上的人,竟成了最靠后的一位。
他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他了,脑海中最后关于他的印象,是西门时他离去时穆襄仪脸上的一片死灰,还有那绘本上不堪入目的一些东西。
他走的时候没考虑过他,回来的时候以为风波已歇,还能有带走他的机会。
可当那高挂城墙上的头颅映入他眼帘时,他所有的奢望都成了一场空。
他竟从没想过,那人也是等不起的。
那一瞬间,他竟然忘记了是要哭还是要如何,他干瞪着眼,仔仔细细地分辨,想从那人头上找到半点虚假的痕迹。
他想,燕尺素怎么舍得杀了他呢。
他那么好,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她怎么舍得杀了他呢?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衝过去的,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抢到了他的首级。或许是因为他出现得太突然,或许是因为城墙上的守卫太鬆懈,以致于让他得了手。
他抱着那个冰冷的头颅,驾着马一路往外跑。
有人追过来,但他们的马追不上他。
于是他们开始射箭,箭矢刺进他背里,刺进座下马匹的身体里。
他只小心翼翼地护着穆襄仪,怕那流矢伤了他。
他听见耳边的风呼啸着过去,于是那刺耳的弓弦声也不甚明显了。他恍惚间想起来,似乎很久以前,他也带着穆襄仪这么奔跑过。
他们骑着马,雪飘飘地落下来,落在自己的头顶。
他低下头去吻他,吻住那人润泽的唇瓣,在天地俱静的时候,他所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可为何,那丝温度再也找不到了呢?
燕承庭脑袋有些木,他惶惶然想起,哦,他忘记了,后来他送他走了。
没事,襄仪,没事的。他紧紧抱着怀里那人的头颅,对他道:「没事,过去了,我带你走。」
他一路奔逃,追他的人被他短暂地抛在了背后。
他跑进山林里,那马儿也到了强弩之末,往前又奔了一阵,便蹄子一软,往前翻滚了几圈,死了。
燕承庭也从马上跌落下来,他紧抱着「穆襄仪」,怕跌伤了他。
于是他自己便摔在了地上,落地的时候他甚至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想来应该受伤了。
不过没关係,襄仪没伤着就好。
他因此欣慰地笑了起来,往后看了看,想着他要赶紧离开。
那山林里密密麻麻的树,在天地间融成了一片沉郁的黑色。
他缓缓站起身来,抱着他的襄仪继续走。
他的骨头似乎断了两根,走路的时候觉得呼吸也变得艰难起来。他只能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东西,一步一步,继续行进。
他走了好远好远,迈过荆棘,又滚下山坡。
他拖着摔瘸的脚,在山林间发现了一个湖泊,于是他停下来,将「襄仪」放下来,撕下自己的一角里衣当做布巾,在湖水里洗净,来为「襄仪」擦拭。
他想,他的小公子太不会照顾自己了,头髮也乱了,一点也没有往日的半点气度。
不过没关係,他来了,他可以照顾好他。
燕承庭小心翼翼地给他擦干净眼角眉梢的血污,将他白皙面庞上的尘沙尽数抹掉。渐渐的那人原本的面貌显露了出来,但他还是紧闭着眼,像是睡了。
「襄仪,别睡了,晚上再睡好不好。」他捧着他的脸,用面颊轻轻摩挲他的面庞,像他平日里最喜欢做的那样。
可「襄仪」依然闭着眼,不理会他。
燕承庭心想,他的小公子又发脾气了。
可为什么他的脸色这么青呢,没睡好么?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你啊?
他静静地等着他醒来,他等啊等,可他的小公子依然紧闭着眼,看也不看他。
他怔怔地看了「穆襄仪」半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肩膀抖动起来,最后终于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绝望的恸哭。
那哭声渐渐失去了控制,儘管他努力地压抑着,那悲鸣依然从他胸膛里,从他咽喉里发出来。
他死了。
他终于明白过来。
穆襄仪死了。
是他亲手杀了他。
他哭着哭着,扯动着身体内外的伤口,可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痛苦一样。
他的哭声混杂着胸腔里带来的轰鸣,沙哑而绝望。
他捧着穆襄仪的脸,眼泪从眼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