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告老还乡的摺子已经写好,转过年来便会呈交上去。李谡的父亲与户部交好,这件事情杨贽也知道。
若是没有意外,他会在尚书离京后一步登天,直接掌管六部之一。年轻气盛的状元郎吸引下所有人的目光,成为皇帝手中的一把利刃,背负下骂名,在朝堂中披荆斩棘,开创盛世。
苏韶来的时候,杨贽正在书房看摺子。
他得对形势足够了解,才能活的长久。
听到下人通报苏韶过来,杨贽很惊讶。他看得出来苏韶的畏惧躲避,还以为不到万不得已,这人都会躲着自己,没想到他竟然找上门来了。
杨贽收拾好信笺从书房出来,苏韶在大堂中局促地站着,手里抱着几副装裱好的画卷。
「素衣公子可是稀客,来找在下,是有何要事?」杨贽问道。
「李公子曾道,素衣与杨大人住得近,可以互相照应,如今素衣确实有些难处,不知这话还做不做数?」
杨贽笑道,「你现在说话可比先前有底气多了,怎么?不怕我了?」
如今的苏韶,就像一隻刚刚学会捕猎的小猫,担心露了怯,面对庞大的对手时撑开全身的毛毛,让自己看起来更大隻,更有气势。
「素衣行得正坐得端,大人并非斤斤计较的小人,看在李公子的面子上,定不会为难我这下贱之人。」
「说的不错。所以你来这里。是有何事?」
杨贽这么好说话,苏韶反而不自在了,他咬了下嘴唇,把字画上的封条拆开,「杨大人才高八斗,素衣想让大人指点一下……不知这字画,可能入了大人眼?」
杨贽有才情,他看着苏韶把画卷打开,露出一丝惊讶,「你画的?」
「是。」苏韶道。
「不错,风骨自成,疏落有致,没什么好指点的。」
「那……依大人看,若是变卖出去,能换几隻贝壳?」
「卖?」杨贽被他气笑了,「你是有多爱财,何必让风光霁月的事沾了壳臭味!」
文人自有傲骨,杨贽也是一路从穷困潦倒走来,他惊讶苏韶的造诣,也知道李谡不会亏待了他,何必为了钱汲汲营营?
「大人若是不愿谈,直言便是。素衣先道一声歉,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大人勿怪。」
「你口口声声喊着大人,我若是拒绝,岂不是显得小肚鸡肠?既然是你的画,你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不过是随口一说。」杨贽很快意识到,这人已经影响到了他的心情,他迅速调整过来,不去思考苏韶的打算,「画是好画,只是也要有人买才行。」
「有大人这句话足以。」苏韶道。
杨贽把手摁在宣纸上,盯着上面的山石看了好一会儿,又盯着题字看。
「大人?」苏韶喊了他一声。
杨贽道,「五百壳给我,你卖不卖?」
苏韶受宠若惊。
拿着五百隻贝壳的压票离开,一直回到住处,苏韶都觉得迷茫。他连着喝了两杯茶,把青儿喊了过来。
「这钱是哪里来的?」青儿惊讶地看着苏韶,就怕他重操旧业,被人给欺负了。
苏韶道,「卖了一副画。」
「谁会花五百壳买一副画?公子当心他另有企图!」
「是杨大人买的……」苏韶自己也很茫然,「杨大人为何会这么做?」
青儿听到是杨贽,反而鬆了口气,「杨大人肯定是舍不得公子受苦,做营生没有公子想的那么简单,免不了处处碰壁,杨大人可真是个好人。」
苏韶:「……是吗?」
青儿:「不然呢?」
苏韶:「……就这样吧。」
青儿道,「有了这五百壳,施粥十日也不成问题!剩下的事情公子不必担心,青儿自有门路。」
往年这些事也都是青儿做的,万秀楼虽然同意在门口搭棚子,却不会插足太多,很多事情都是杜雅出钱,青儿出力,素衣这细皮嫩肉的小厮就跟在主子跟前端茶倒水,两个人分工很明确。听到青儿这么说,苏韶放心的把事情交给了他做。
新雪来的很快,入冬后不久便洋洋洒洒地下了起来。
瑞雪兆丰年,看来来年的收成不会差。
苏韶心不在焉地盯着草棚里的一锅白粥,给几个孩子添了满满几碗。
青儿抖抖身上的雪,又跺了跺脚才朝苏韶走过来。
「怎么样?」
「没有见到杜雅公子。」青儿摇头,紧接着为难道,「倒是遇着了奉安王爷,他、他似乎在到处找公子。」
「找我?」
「听说李公子与王爷又起了衝突,王爷心情不好,就……总之公子还是小心些吧。」
苏韶被李谡从楼里买走的时候很高调,他本身名气就不小,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估计起先李谡的禁足也是因为这个。
不过过了这么久,苏韶一直低调得很,没在人前露过面,渐渐也就被人遗忘了,有杨贽打掩护,知道他住在这里的人不多,就连李谡的家人都不清楚。
「我不会给李公子惹麻烦的。」苏韶苦笑道,「去找几个人过来帮忙,咱们恐怕不宜露面,还是老实回府里吧。」
「等事情过去了,公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急这一时。」青儿安慰道。
他拿起搭在一边的披风,帮苏韶系好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