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心机,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樱花了解心理学,感情也细腻得多,「如果月白真的失忆了,那他就等于是被扔进了四面埋伏的原始森林,好,现在遇到黑羽,可他怎么知道黑羽是要救他还是要把他骗去食人部落呢?这种时候,就是先亮底牌者死,所以他的顾虑我可以理解。」
妖狐心大如盆:「至于吗?进食人部落就正好跟酋长做朋友呗?何况黑羽是他亲哥啊,不救他还能吃他不成?」
这两个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黑羽敲敲桌子拉回正题:「目前的情况是,他还不知道我是他亲哥,他只知道我是他男朋友。」
「噗——」妖狐喷了一桌子咖啡,「等会儿,你俩啥时候在一起的?!」
樱花的小勺也掉进杯子里:「这种敏感的身份,那你更要和他说清楚了!」
她的担心黑羽昨晚就已经考虑过:「就是因为太敏感,怕他受刺激,所以我才不能直说。月白既然已经先入为主接受了情侣关係,那这一层兄弟关係,还是等他缓缓再说吧。」
最后,他用拜託的眼神看向两人:「要是最近他找你们打听什么的话,帮我兜着点。谢了。」
其实这边两个还好交代,主要是病房里那位比较棘手,毕竟情哥哥就是亲哥哥这事儿,换谁都没法欣然接受。
回去后309病房里围了一大圈人,黑羽险些以为自己走错。月白解释道:「爷爷下午就要做手术了,他的家人来看看他。」
对于月白来说,没有任何家人来探望过他,黑羽担心他触景伤情,也怕他又在父母的事上起疑,于是拿起月白的羽绒服道:「醒来后你还没下过楼呢,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去后面小花园里晒晒太阳?」
搀着月白慢慢下了楼,他们沿着鹅卵石小路走。头顶流着云丝的天空瓦蓝一片,确实是个适合谈心的好天气。
月白低着头道:「刚才奶奶他们都在抹眼泪,爷爷却在逗孙女玩,好像要做手术的不是他一样。」
黑羽是过来人了:「因为他们比老爷子自己更害怕手术不顺利,家属都这心情,当时我也担心给我推出来个小傻子。」
不过他没想到,月白没有傻,却是不记得他了。他想不明白这两种情况哪个更糟糕。
花园是旧时代有钱人的私家园子,他们走到一栋白色小洋楼的门廊下歇脚。黑羽双手拢在窗户上,招呼道:「你来看看,里面还有钢琴呢。」
月白过去站在他身边,抹掉玻璃上的灰尘,然而却只看到自己裹着围巾的脸。
正想解开看看这张脸是何长相,黑羽忽然问道:「那首歌,你还会弹吗?」
洁白的阳光洒在台阶上,他望着月白一双柔和的桃花眼,恍惚间又回到初中的某个夏天。
那年夏天学校开设了兴趣爱好班,月白不顾经济状况,执意选了钢琴。他挪开小盆栽,在家里的窗台上用马克笔涂了一整排黑黑白白的琴键,就连卷子也不做了,一有空就站在窗边「练琴」。
反正弹不出动静来,只有点瞎哼哼的小声音。黑羽打开电视看比赛,懒得理他。
练了半个月的哑巴琴,在一天放学时,月白把他拦住:「哥哥,你会撬门吗?」
学校有琴房,可是不允许学生私自使用,于是等老师都下班后,黑羽拿一根铁丝给他开了锁:「找我来就是为了替你违法乱纪?」
「当然不是!」月白进去打开琴盖,在琴凳上扭扭屁股坐下,「哥哥,我弹得还不太熟,你可别笑我啊。」
深呼吸一口,他将双手放上琴键,轻轻按下第一个音。稚嫩却清脆的钢琴声在小小的房间里迴荡起来。
现在想来,那首曲子弹得磕绊,干涩,左手只会重复一个最简单的和弦,右手还时不时因为指法错误而打绊子,可那时的黑羽靠在门边,一言不发地听完了一整首,月白红着脸转头看他时,他唇角还挂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暖笑。
「弹得还行,这是月月演要我给你投票?」
月白还没来得及说明,楼道里就传来一声大喝:「哪个年级的小兔崽子在胡闹!」
巡逻的老保安吭哧吭哧爬上楼,推开门,然而琴房里空空如也:「人呢!出来!」
与此同时,一窗之外的空调机箱上,月白正死死抱着黑羽的腰发抖:「哥哥,他走了吗?我们能回去了吗?」
黑羽也将他搂紧,心臟剧烈地撞击胸膛:「别怕,再等等。」
他们所站之处几乎是校园的最高点,黄昏之下,曾经永远跑不到尽头的操场,被罚站无数节课的教学楼,还有校门外总是导致上学迟到的拥挤马路,此时都变得那样小,月白依偎在他怀里,仿佛世界也缩成小小的一团,只容得下他们二人相拥而立。
黑羽忘记了恐惧,惊喜地说:「月白,你看。」
「那天是我的生日,你送给我这首曲子,是为了跟我说生日快乐。」
黑羽的手掌覆在月白手背上,带着他在小洋楼积满灰尘的窗台上无声地演奏。耳旁是花园里枯枝断裂的声响,而眼中似乎还能看到小盆栽下褪色的琴键。
空调机箱上,风声拍打耳膜,黑羽拢起手掌痛快地大叫,月白也被吓得尖叫连连。他不敢往下看,只有盯着黑羽。浓密的睫毛下,那双黑色眸子里映着漫天云霞。他忽然呆住了,缓缓站直身体,忍不住又靠近黑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