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最无法预料的就是意外,生命是一条悠长悠长的路,意外是从山坡上滚落的巨石,要么把人砸死,要么把路砸断。
他需要做的是接受意外,意外已经发生,他改变不了,命运是虚无的强大,谁也没法和它做抵抗。
江生看着于成艷的脸,上回来只隔着门窗匆匆看了一眼,没想到,她老了好多。
其实不是岁月催人老,是身上的病魔催着她快速的老去,她败给的是病魔,从来就不是岁月。
「妈。」
江生看着于成艷轻轻的叫了一声,他的声音很低,不像是从嗓子里叫出来,像是从心里叫出来。
于成艷被他这一叫回了神,看见江生的脸,呆滞的眼神忽然变了,猛的抓住江生的手腕,不管不顾的低着头咬了下去。
跟见着仇人似的,抓着他的手也拼命的用了劲,她咬得狠,不多时,血红的印子就留了下来。
江生沉默着,任凭她这样咬着。
鲜血顺着手腕慢慢的滴落在地面上,江生不动,于成艷也不鬆口,手腕上的那一块肉像是要被她生生咬下来了一样。
霞姐做完了检查,就看见了这一幕。
吓得赶紧衝过来,「江先生这是做什么!」
说完试图劝于成艷鬆口,「艷姐,艷姐,这是江生啊,是你儿子,快鬆开啊艷姐。」
这不是于成艷第一次这样干了,上上回来也是,咬的是江生的胳膊。
于成艷没听进去话,还是一个劲的咬他。
霞姐看着江生手腕那一块血肉模糊,心里头也急,没办法,于成艷一发病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她只能在一旁安抚着于成艷,「这是江生啊艷姐,江生啊,前两天你不是还唠叨着要给他买新书包吗。」
于成艷不理她,霞姐只好抬头和江生讲,「江先生你快些讲话啊,艷姐发病了,要不劝,这手不得废了,快些说话啊。」
手腕上的痛似乎让他已经麻木了,江生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知道劝没用,只得等她自己好,但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妈,我是阿生。」
于成艷发了病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咬着他不肯鬆口,这一声喊随着风飘远了。
好在邵医生过来了,赶紧打了一针镇定剂,让她睡下了。
邵医生看了眼江生的手,「你这手等会儿我让护士给你包扎一下,下次碰见患者发病,在保证患者安全的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尤其像今天这情况,切记发病时不能让她一个人呆着,很有可能她会产生自残,或者自杀行为,你……是他儿子吧?我记得上回你来我跟你说过这些,保证好患者也要保护好你自己,看看你这手,我要再来晚一点,肉都没了。」
霞姐在一旁自责,「都是我都是我,我急了,连铃都忘了按,着急忙慌的就跑出来了。」
护士进来给江生包好了伤口,霞姐心里愧疚,连连冲江生鞠躬道歉,「江先生今天这事都怪我,我忘了医生和我讲的话了,害得您也受了伤,实在对不起。」
江生坐在床边,语气依旧淡淡的,「这些事不能怪你,我妈还得多谢你照顾,今天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就行了。」
「不不不。」霞姐连忙道,「还是我留在这吧,我这几根头髮不是事儿,江先生是靠手吃饭的人,可不能再出岔子了,再说了,医生也说了,艷姐睡醒了就好了,江先生今天还是赶紧回去吧。」
「没事,你……」
正说着,江生的手机响了,是宋佳豪来了电话。
江生按下了接听键,就听见他说:「干嘛呢人在哪啊,我点了一桌子菜了,还不赶紧过来。」
「你到了?」
「嗯,都十一点半了,你不会想放我鸽子吧?」
江生看了眼霞姐,又看了眼睡着的于成艷,「知道了。」
挂了电话,对着霞姐道,「我先出去一趟,我妈这你先照看着,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霞姐点点头回说,「哎好好,江先生放心吧,您回去也一定要好好休息,这手要好好修养,这伤的还是右手,真真是要了命了。」
江生和宋佳豪讲的老地方是江生家附近的一个小餐馆,以前江生还在警队的时候,两个人经常来这吃饭。
江生拉开了门,宋佳豪正坐里头吃饭,看到江生笑,「干嘛去了,约我还来这么迟?」
江生坐了下来,「东西呢?」
宋佳豪啧啧了两声,「无情。」
边吃肉,边从口袋里把照片递给他,「喏,你要的照片,亏得我跟小邓是和平分手,不然这东西我上哪给你找去。」
江生拿了过来。
这是他答应好要给杜遇的照片,1994年8月14日登上津港的那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二十一岁的江生,仿佛是从深渊中逃了出来,满脸的血。
「你要这干嘛啊?」宋佳豪夹了块肉看他,「怀念过去?」
江生没解释,收了照片。
宋佳豪啧啧的摇头,顺手把桌边的碗推过去,「对了,你之前不是说你这保镖全年无休吗,怎么还有空出来了,是不是……」
他正说着,眼尖忽然看见他的手,忽然瞭然了,「你去看你妈了?」
「嗯。」
宋佳豪猜也能猜到大概,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转了话题,「来来来,吃菜,今天别跟我客气,难得请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