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格的这种转变被一位精神分析师注意到了。这位精神分析师名叫艾伦·惠理斯(Allen Wheelis),他于20世纪50年代末揭露了精神分析行业的一个小秘密(他认为是肮脏的小秘密):弗洛伊德学派的治疗方法变样了。在划时代巨著《身份的追寻》(The Quest for Identity)中,惠理斯介绍了自弗洛伊德时代以来人们的性格变化。弗洛伊德的病人,大多是维多利亚中产阶级公民,意志非常坚强,治疗师很难瓦解他们的牢固防御、改变他们的是非观。弗洛伊德治疗方法的核心在于,瓦解病人的防御,让病人明白自己为什么神经质、为什么痛苦,因为病人一旦获得了那些领悟就会相当容易地作出改变。然而,到了20世纪中叶,人们的性格变了。惠理斯及其同事发现,与弗洛伊德时代的人相比,现代的人能更快获得领悟,但是病人获得领悟后,治疗往往就会陷入僵局、最后失败。现代人不如维多利亚人坚毅,因此没有力量在领悟之后改变自己。惠理斯使用弗洛伊德学派术语讨论西方社会超我的衰退,但是他说的实际上是意志力的衰退。在意志力衰退的同时,出现了一句反主流文化口号——“只要觉得好,那就做吧!”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20世纪60年代,即婴儿潮出生的那代人成年之前。
大众文化一直在为20世纪70年代出生的“唯我的一代”(Me Generation)庆祝自我放纵,而且意志力再次遭到批判。这次批判来自社会科学家,他们的人数和影响力在20世纪末急剧增加。大多数社会科学家从非个人因素那里寻找品行不端的原因:贫穷,相对地被剥夺、压迫,环境或者说经济政治体系的失败。寻找外部因素,能让每个人都更舒服一些,特别是能让很多学者舒服一些。这些学者担心,暗示人的问题是由人的自身原因造成的,就有可能犯下政治上不正确的罪孽——“责怪受害者”。而且,社会问题好像比性格缺陷更容易解决,至少那些提出新的政策方案来解决社会问题的人是这么认为的。
“人可以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理念,曾经一直受到心理学家的怀疑。弗洛伊德学派宣称,成人的很多行为是无意识的力量和过程造成的。伯尔赫斯·弗雷德里克·斯金纳(Burrbus Frederick Skinner)根本不尊重意识等心理过程的价值,认为只需把它们看做强化的权变因素。
他在《超越自由与尊严》(Beyond Freedom and Dignity)中说,为了理解人性,我们必须超越书名中那些过时的价值观。斯金纳的很多具体理论都被弃而不用了,不过他的一些思想在那些坚信意识服从无意识的心理学家中间却获得了新生。意志变得如此不重要,以致现代人格理论没有考虑甚至提到意志。有些神经科学家宣称已经证实意志并不存在。很多哲学家拒绝使用“意志”一词。他们在辩论“意志的自由”这个经典哲学话题时宁愿说“行动的自由”而非“意志的自由”,因为他们怀疑是否存在“意志”这种东西。而有些人提到“意志”时则轻蔑地说“所谓的意志”。最近,有些学者甚至提出,必须修订法律体系,废除“自由意志和责任”这个过时的理念。
鲍迈斯特20世纪70年代在普林斯顿作为一位社会心理学家刚刚开始工作时,也和很多人一样怀疑意志的存在。当时,心理学家们没把焦点放在自我控制上,而是放在自尊上。他也随大溜地研究自尊,还成了那个领域的佼佼者,证明了更相信自己的能力和价值的人往往更幸福、更成功。那么为什么不帮助人们通过想办法提高自信来获得成功呢?对心理学家以及广大民众来说,这个目标看似足够合理。当时,很多人购买了大力提倡自尊和“赋能授权”(empowerment)方面的畅销书,像《我好,你好》(I’m OK, You’re OK)、《唤醒心中的巨人》(Awaken the Giant Within)等等。但是,最终结果令人失望,不管是在实验室内还是实验室外。国际调查表明,美国八年级学生超级相信自己的数学能力,但是他们在数学测验上的得分远远低于没有他们那么自信的韩国、日本等国家的学生。
与此同时,20世纪80年代,几个研究者开始对“自我调节”(self-regulation)感兴趣——心理学家用自我调节指称大众意义的自我控制。自我控制的复兴运动并不是由理论家领导的,他们当时仍然认为意志力是维多利亚时代一个古怪的迷思。但是,一些在实验室或现场工作的心理学家,不断碰到某种特别像意志力的东西。
意志的回归
心理学从不缺乏优秀的理论。人们喜欢认为心理学的发展多亏了某些思想家惊人的新见解,但是事实通常并不是这样。形成思想并不难,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套理论来解释人的行为。正因为如此,心理学家公布自己的发现后容易招致别人不屑一顾地说“哦,我奶奶知道那个”——这是心理学家最反感的。一门学科的发展,一般并非依靠理论,而是依靠有人找到巧妙方法验证理论。沃尔特·米歇尔(Walter Mischel)就是这么做的,他与同事并没提出什么自我调节理论。实际上,最初很多年,他们甚至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