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当天。
B市的天气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一场暴雨。
沈栀起得很早。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床单早已没了温度。
她并没有太在意,柴均柯虽然是个疯子,但在正事上从不掉链子。
既然他说要处理陈家的事情,那肯定是到了收网的关键时刻。
洗漱完下楼,客厅里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总是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等她,一见她下来就满眼放光还要装作不在意的男人。
只有柴均柯的那个贴身助理,正笔直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她的演出服箱子。
见到沈栀,助理连忙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沈小姐,早。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沈栀一边扣着风衣的扣子,一边往外走:“他呢?”
助理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跟上,语速极快:“柴少……柴少那边有点突发状况,暂时走不开。他特意吩咐我,一定要把您安全送到现场。”
沈栀停下脚步,转过身,审视地看着助理。
这助理跟了柴均柯好几年,算是心腹,平时见谁都是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今天却一直在擦汗,眼神飘忽,不敢跟她对视。
“突发状况?”沈栀不解,“陈家吗?”
“是……是有点棘手。”助理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解释,“有些账目上的问题需要柴少亲自签字,您也知道,最近监管严……”
拙劣的借口。
沈栀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行吧。”
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湿气。
沈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脸上的笑容消失,多了一点疑惑。
…………
B市西郊,御景湾。
这里是柴均柯名下众多房产中极不起眼的一套大平层,既没有半山别墅的奢靡,也没有市中心顶豪的喧嚣。
唯一的优点是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鸣。
窗帘拉得很严实,将阴沉的天光挡在外面,屋里没开灯,只剩下那块巨大的投影幕布泛着幽冷的蓝光。
柴均柯瘫坐在那张深灰色的真皮沙发里,脚边的地毯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他骗了沈栀。
没有什么必须要此时此刻处理的“陈家余孽”。
陈家那帮废物,甚至不需要他亲自露面,只要助理打几个电话,就能让他们在B市销声匿迹。
他只是……不敢去现场。
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此时站在聚光灯下的沈栀。
手里那部私人手机屏幕常亮,微博评论区的刷新速度快得惊人。
那些关于“金丝雀”、“资源咖”的词条依旧挂在热搜榜首,鲜红得刺眼。
若是换作半个月前,看到这些评论,他大概只会嗤笑一声,甚至还会觉得有点得意。
看,全天下都知道沈栀是他柴均柯的人。
可现在,看着那些文字,他只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有一说一,沈栀如果不作妖,安安分分唱几首口水歌,凭她的脸也能火。非要搞什么原创,还不是金主花钱买的枪手?】
【资源咖滚出娱乐圈好吗?真正的音乐人十年磨一剑,她倒好,靠睡男人弯道超车。】
【只要一想到她是为了钱才去唱歌的,我就觉得恶心。哪怕唱得再好听,也充满了铜臭味。】
虽然这只是少部分的言论,但也足够刺眼。
柴均柯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突然悲哀地发现,这些骂名,某种程度上是他带来的。
沈栀说得潇洒:“混乱才是阶梯。”
她甚至还能笑嘻嘻地跨坐在他腿上,拿这些黑料当情趣。
但柴均柯笑不出来。
起初,他只觉得这就是个有点姿色、有点手段的小拜金女。
学校里那些所谓的清高才女他见多了,一个个标榜视金钱如粪土,最后还不是看着他那辆限量超跑的笑得谄媚。
沈栀不一样,但也没完全不一样。
她爱钱,爱得坦坦荡荡,毫不遮掩。
他喜欢这种交易感,银货两讫,不用谈感情,干净,省事。
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
玩玩。
等腻了,给笔分手费,或者捧红了放在公司,大家以后见面还是朋友。
可是……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变了的?
是看到她曾经在食堂角落里,为了省两块钱不打肉菜,却在琴行里毫不犹豫地刷光卡里所有积蓄买那个最好的效果器的时候?
还是某次酒局后,她明明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要缩在车后座,借着那点微弱的阅读灯背乐理书的时候?
或者是在他晚归的时候,她开着灯,靠在沙发上等他睡着的时候?
又或者是那天晚上。
那个破旧的木吉他,那首没有修音的《野火》。
她的眸子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柴均柯拿起茶几上的半瓶威士忌,也不用杯子,直接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并没有压住心底那股名为后悔的情绪。
他以前觉得钱是万能的。
因为有钱,沈栀才会对他笑,才会乖乖躺在他怀里。
可现在,正是因为这些钱,因为柴这个代表着滔天权势和不可一世的字眼,成了沈栀身上洗不掉的污点。
不管她唱得多好,不管那首《野火》有多震撼,只要贴着他柴均柯的标签,人们就会先入为主地戴上有色眼镜。
“你看,她唱得好是因为有最好的设备。”
“她能站上那个舞台是因为背后有人。”
没有人会去听那歌词里藏着的、属于沈栀自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