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浓重湿意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挺直脊背,踩着银色高跟鞋,踏上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走向那扇深褐色的木门。
沈冰上前,没有敲门,只是伸手,在门环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少顷,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条缝隙。一个穿着青色布衫、面容清癯、眼神平和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后,对沈冰微微颔首:“沈助理,请进。这位是叶小姐吧?请。”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老派茶馆伙计特有的、不卑不亢的温和。沈冰侧身,示意叶挽秋先进。叶挽秋迈过门槛,走进了“听雨轩”。
门内,别有洞天。
并非想象中的封闭茶室,而是一个精巧的、带有江南园林韵味的庭院。青砖铺地,白墙黛瓦,回廊曲折。庭院中央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残荷寥落,几尾锦鲤在浑浊的水中缓缓游动。假山瘦削,藤萝垂挂。虽是深秋,院中几株高大的桂花树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甜香,与空气中飘散的、清雅的茶香混合在一起。丝竹之声来自回廊深处,越发清晰,是古琴与箫合奏的曲子,清越悠远,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引路的青衣男子领着她们,沿着回廊,向庭院深处走去。回廊两侧,隔着精美的雕花木窗,可以看到几间大小不一的茶室,有的垂着竹帘,有的敞着门,里面隐约坐着人影,低语声,落子声,斟茶声,混在乐声与雨前沉闷的风声里,构成一种奇异的、既闲适又紧绷的氛围。
叶挽秋能感觉到,经过那些茶室时,有目光从窗隙或帘后透出,落在她和沈冰身上。那些目光,不像周末宴会上那样直接而充满评估,更加含蓄,更加……深沉,仿佛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她能辨认出其中几道目光属于王骏之流,带着玩味和恶意;但更多的,是陌生的、年长的、充满上位者威严的,或者学者般沉静审视的视线。
沈冰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叶挽秋强迫自己跟上她的步伐,目光平视前方,尽量忽略那些如芒在背的注视。银色高跟鞋敲击在回廊光滑的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笃笃”声,在这静谧的庭院里,像她无法掩饰的心跳。
最终,她们被引到庭院最深处、也是最大的一间临水茶室前。茶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空间开阔,摆放着几张宽大的、铺着素色棉麻桌布的长案,案上茶具、香炉、果碟一应俱全。已有七八个人散坐在案几后的蒲团或圈椅上。主位空着,显然是为沈世昌预留的。沈清歌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正与身旁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低声交谈。王骏也在,坐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看到叶挽秋进来,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带着恶意的兴味。还有其他几张或陌生、或略有印象的面孔,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久居人上、或深藏不露的气度。
沈冰在茶室门口停下脚步,侧身对引路的青衣男子微微颔首,然后对叶挽秋低声道:“进去,找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沈先生稍后就到。”
叶挽秋点了点头,迈步走进茶室。几乎在她踏入的瞬间,茶室里原本低缓的交谈声,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拍,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集到了她身上。那些目光,比在回廊上时更加集中,也更加有分量。她能感觉到沈清歌温和中带着一丝探究的视线,王骏毫不掩饰的打量,以及其他陌生人好奇、审视、甚至带着一丝莫名敌意的目光。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目光在室内快速扫过,寻找着沈冰所说的“靠边的位置”。靠近门口的地方有几个空着的蒲团,但离王骏太近。靠窗那边,沈清歌旁边倒是有空位,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主动靠过去。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茶室另一侧,靠近里面一扇小轩窗的、光线相对较暗的角落。
那里,一张单独的小茶案后,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微微侧身,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方残荷池塘。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质地却看得出很好的深灰色棉麻衣衫,背影清瘦,坐姿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生了根般的沉稳。头发比上次在图书馆见到时似乎修剪过,露出清晰冷硬的后颈线条。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参与任何交谈,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新进来的人,却莫名地吸引了叶挽秋全部的注意力,也让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不止一拍。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尽管光线昏暗,尽管他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
但叶挽秋绝不会认错。
是林见深。
他竟然在这里!而且,是以一种如此“坦然”、却又如此“低调”的方式,出现在了沈世昌主办的、如此隐秘的茶会上!他是如何拿到请柬的?以什么身份?沈世昌知道吗?沈冰知道吗?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更加尖锐的担忧,如同冰锥,刺穿了叶挽秋勉强维持的镇定。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看向沈冰,或者表现出任何异常。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她。沈冰刚才的警告言犹在耳——“别对任何人,表现出超出正常范围的‘兴趣’,或者‘认识’。”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然后,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了茶室另一侧、一个离林见深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靠墙的空蒲团,姿态从容地坐了下来。银色高跟鞋在她坐下时,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