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走,他们可以绕。
但绕?
两边是山林,坦克开不进去。步兵倒是能进,可进了林子,没有路,补给跟不上,速度更慢。
他们只能走公路。
只能闯雷区。
我转身看着周杰伦:“传令下去,今晚加双岗,所有人都给我睁大眼睛。明天一早,鬼子准到。”
“是!”
夜里,我躺在指挥部的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第六师团。
去哪儿了?
会不会已经到密支那了?
如果密支那被占,主力就全堵住了。我在这儿断后,还有什么意义?
越想越烦,干脆爬起来,又去看地图。
蜡烛光昏黄黄的,照得地图上的地名忽明忽暗。
密支那,八莫,伊洛瓦底江……
我的手在密支那的位置上停了很久。
要不要再提醒一下杜副司令?
可我已经提醒过了。在曼德勒开会那会儿,我就说过,日军可能会提前占密支那。杜副司令当时没吭声,那就是不信。
不信,有什么办法?
我叹了口气,吹灭蜡烛。
天快亮的时候,我刚迷糊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长!”陈顺超的声音,“鬼子来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枪就往外冲。
天边刚泛鱼肚白,晨雾还没散。我跑到159高地的观察哨,举起望远镜往南看。
雾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粗,渐渐变成一支车队。
最前头是几辆摩托车,架着机枪,开得飞快。后头跟着装甲车,再后头是卡车,一辆接一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卡车后面还拖着炮。
山炮,野炮,一门接一门。
车队中间,夹着坦克。
九五式,九七式,还有几辆大家伙——那轮廓,是英军的“斯图亚特”轻型坦克。
我数了数,光看到的坦克就有三十多辆。
秦山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我滴个娘嘞……”
我没说话,继续盯着。
车队的速度很快,一点没有减速的意思。看来日军并没有发现几天前被我们击退的那股先头部队,还是这件事情根本就没让他们产生警惕?
我能看的出来,日军都在急着赶路。
急着去腊戍。
日军的车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五公里。
三公里。
一公里。
最前头的摩托车,已经开进了雷区。
我屏住呼吸。
轰轰轰!
爆炸声突然炸响,一连串,像过年放鞭炮。火光在晨雾中一闪一闪,摩托车的残骸飞起来,又落下去。
后头的装甲车刹不住,一头撞进雷区。轰!又是一声巨响,履带断了,车身歪在路边。
日军队形顿时乱了。
卡车拼命刹车,有的刹不住,撞上前头的车,乒乒乓乓撞成一堆。坦克想往两边绕,刚开出公路,就压上反坦克雷。轰轰!两辆九五式直接趴窝,炮塔都炸飞了。
公路上,硝烟弥漫,惨叫连连。
我攥紧拳头,心里一阵痛快。
秦山在旁边喊:“炸得好!炸死这帮狗日的!”
可我的痛快只持续了几秒钟。
日军毕竟是精锐。
混乱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后头的部队就停了下来。军官们跳下车,挥舞着军刀,大声吆喝。工兵们扛着探雷器,小心翼翼往前摸。坦克不再乱动,停在原地,炮塔转动,对着两边的山头警戒。
雾渐渐散了。
我终于看清了这支队伍的规模。
公路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就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盘踞在山谷里。
卡车,至少三四百辆。
坦克,四五十辆。
装甲车,上百辆。
还有拖着炮的牵引车,拉着弹药的辎重车,载着步兵的运兵车……
一万多人。
全机械化。
我深吸一口气。
周杰伦在旁边嘀咕:“师长,这……这他娘的怎么打?”
我没回答。
怎么打?
我也不知道。
但我必须打。
因为我是断后的。
因为主力还没走远。
因为……
我盯着山下那支庞大的军队,一字一顿地说:
“传令下去,各部队准备战斗。鬼子工兵排雷的时候,给我狠狠地打。打完就跑,别恋战。”
“是!”
命令传下去,阵地上响起一阵拉动枪栓的声音。
我举起望远镜,看着那些小心翼翼往前摸的日军工兵。
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用探雷器探了又探。
可他们不知道,我埋的那些雷,有的根本探不出来——木头壳的地雷,没有金属,探个屁。
而且,我还在雷区里布了诡雷。
绊发的,触发弹的,连环的,延时的……
够他们喝一壶的。
山下,轰的一声巨响。
又一个工兵踩了雷。
我嘴角抽了抽。
来势汹汹?
那就看是你们的脑袋硬还是老子的地雷硬。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带着一个师的部队为整个远征军断后,此举可谓是十分大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让我有一种自找死路的错觉感。
此时缅甸上空的太阳越升越高,肉眼可见的热浪开始从地面上蒸腾起来。
热浪里面夹杂着潮湿的空气,热得能把人蒸出油来。我感受了一下,地表温度少说也有五十度,趴在掩体里的战士们一动不动,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泥土上,瞬间腾起一丝隐隐约约的汽水。
我趴在159高地的观察哨里,举着望远镜,盯着山下的日军。
日军的工兵们还在排雷。
他们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探雷器在手里晃来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