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如毗耶陀补罗的城墙上。城墙上的守军揉着眼睛，往城外看。
城外，汉军的营地灯火刚刚灭掉。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飘到天上。人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清在喊什么，但听得见那声音里的东西——有序，不乱，该干嘛干嘛。
达曼站在城墙上，看着那边。
他守了一夜，眼睛发涩，但不敢睡。扶着垛口，盯着那些炊烟，盯着那些隐隐约约的人影。
“他们在做饭。”旁边一个亲兵说。
达曼点点头。
做饭。吃完饭，就该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的人。
两千多人，挤在城墙上。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蹲着吃干粮，有的在检查刀矛。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能看见东西。有的木木的，有的慌慌的，有的直直的，不知道看哪儿。
“都起来。”达曼喊，“活动活动，别睡。他们快来了。”
城墙上一阵骚动。打盹的被踢醒，蹲着的站起来，吃干粮的赶紧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有人往下看。城外，汉军的营地动了。
不是一下子动的，是慢慢动的。像一头巨大的野兽，从沉睡中醒过来，开始活动筋骨。
先是一队一队的兵从营门出来。排成列，整整齐齐，往这边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但那阵势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然后是旗子。很多旗子，红的，黑的，写着认不得的字。旗子在风里飘着，呼啦呼啦响。
再然后是车。
达曼看见那些车，愣了一下。
车很多。不是运粮的车，是另一种车。轮子很大，车身很矮，上头架着东西。有的像大号的弓，有的像架子，有的用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那是什么？”旁边有人问。
达曼没答。
他不知道。
队伍继续往前推。
推到离城墙一箭远的地方，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齐刷刷停的。像有人喊了一声令，所有人和车同时停住。前头的兵站成一排，后头的车停在原地，中间的旗子还在飘，但人不动了。
达曼攥紧刀柄。
他看着那些兵，那些车，那些旗子。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那些兵的脸。那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要打仗，像在等什么。
“他们怎么不动？”亲兵问。
达曼摇头。
他也不知道。
按说，攻城之前，应该先放箭。弓弩手上前，射几轮，压制城墙上的人。然后抬着梯子冲过来，往城墙上爬。
这是规矩。
汉人不守规矩？
他正想着，城墙上忽然有人喊。
“箭，他们要放箭了”
达曼抬头一看。
汉军阵中，那些弓弩手举起了弩。一排一排，对着城墙。
“躲”达曼吼，“躲到墙后头”
城墙上一片混乱。人往垛口后头躲，往盾牌后头缩，往墙角里钻。挤成一团，你推我，我推你。
达曼也蹲下去，缩在垛口后面。
等着。
等箭飞过来。
等那嗖嗖嗖的声音。
等身边的人倒下。
等了很久，等了个寂寞。
什么也没发生。
达曼慢慢抬起头，从垛口缝隙里往外看。
那些弓弩手还举着弩。但没放箭。就那么举着，像在等什么。
“他们怎么不放？”旁边有人小声问。
达曼没答。
他也不知道。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放。
城墙上有胆大的人，慢慢探出脑袋，往外看。
看一眼，缩回来。
再看一眼，又缩回来。
“他们在干什么？”那人问。
没人能答。
达曼站起来，扶着垛口往外看。
汉军阵型没动。那些弓弩手还举着弩。那些兵还站着。那些旗子还飘着。
但后头在动。
他看见后头的兵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路。路中间，那些盖着布的车，正在往前推。
轮子很大，很沉。推的人很多，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一箭之地。
那些车停在那儿。
车上的布被掀开。
达曼看见那东西，愣住了。
那是什么？
很大。比人高，比车宽。木头的架子，铁的零件，还有一根粗粗的绳子，绞得紧紧的。
他没见过这东西。
但他知道这是什么。
攻城用的。
不是梯子那种攻城。
是另一种。
城墙上的人开始往外探。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都探着脑袋，往那些车上看。
没人说话。
也没人躲了。
就看着。
看着那些巨大的东西，一辆一辆，排成一排，对着他们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