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打满了补丁,边缘处还磕掉了几小块白瓷,露出黑色的底胎,用久了已经开始泛出锈迹;
墙上挂着的毛巾,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颜色也洗得发灰发白,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旧痕……
需要添置的东西太多了。
每一张工业券都金贵无比,像一块块沉重的砝码,压在心头。用在哪里都似乎不够,都是一种割舍。
“暖水瓶。”阳永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打破了沉默,“瓶胆裂了,不换不行,夏天根本存不住热水,开水倒进去变温吞水。买只新胆,工业券应该要……半张?具体明天去看看。”
这是最迫切、最影响生活质量的必需品。他想起每天早起想泡杯热茶,水却温吞的懊恼。
张秀英连连点头,语气急切:“是的是的!我也这么想!这是顶顶要紧的!半张工业券,再贴点钞票,肯定够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新暖水瓶胆装进旧壳子里,重新冒出腾腾热气的样子。
“还有。”阳永康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边缘掉瓷的搪瓷脸盆上,那露出的黑底锈点像一个个丑陋的伤疤,“那只面盆,底上掉瓷的地方,我看要锈透了。再不换,漏起来麻烦。买个新的,大概也要一张工业券。”
搪瓷脸盆是家家户户的脸面,掉瓷露黑,总显得寒酸落魄。他想起每天洗脸时看到那黑点的不舒服。
“哦哟,对!我差点忘了!”张秀英拍了下额头,带着懊恼,“是不能再拖了!新脸盆,白底蓝花的,看着就清爽!一张券,值!”她想象着新脸盆白亮亮的样子,脸上露出笑容。
这样算下来,暖水瓶胆和搪瓷脸盆,一张半的工业券就花出去了。桌上那点微弱的轻松气氛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一些。
李桂花看着婆婆和公公,嘴唇动了动,脸上露出犹豫和期待交织的神色。
她终于忍不住插话,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爸,妈,那……那剩下的两张多工业券,再加上光辉这个月发的,还有以前攒下的……我们……我们想扯块‘的确良’料子……”
她声音越说越小,脸微微发红,像是怕被拒绝,“不是我想要,是……是光辉那件上班穿的卡其汗衫,胳膊肘都磨得发亮了,补丁打上去也不好看……他好歹也是二级工……”
她的目光瞟向丈夫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明显变薄发亮的旧衣服,带着心疼。
阳光辉没想到媳妇会提这个,黝黑的脸膛瞬间涨得通红,像块烧红的烙铁。
他连忙摆手,声音有些窘迫:“不要不要!我衣服蛮好!还能穿!工业券攒着,买要紧东西!”
他拉了拉自己的袖子,试图遮住那磨薄的地方,动作笨拙而局促。
张秀英和阳永康对视了一眼。儿媳妇的心思,他们懂。
阳光辉是二级钳工,天天跟冰冷的钢铁和油污打交道,一件体面的、结实的工作服确实重要。
而且“的确良”这种新式料子,挺括、耐磨、不易皱,还不怎么褪色,在这个蓝灰工装一统天下的年代,绝对是时髦又实用的好东西。穿上它,人也显得精神,但工业券实在太金贵了。
“光辉衣裳是该做件新的了。”张秀英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体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上班见到领导,穿得破破烂烂也不像样。‘的确良’……是贵点,布票也费,但耐穿,算下来也合算。”她看向大儿子,眼神温和。
阳永康依旧沉默地抽着烟,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看了看大儿子身上那件寒酸的旧衣,又看了看小儿子身上那件熨烫得笔挺、象征着干部身份的“的确良”衬衫。
那鲜明的对比,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想起大儿子每天早出晚归,在车间里挥汗如雨的样子。
半晌,他重重地点了下头,烟灰簌簌落下,在桌面上散开一小片灰烬。
“嗯。扯吧。”他只说了两个字,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光辉是该有件像样的衣服了。剩下这点工业券,加上你们自己发的,够扯多少算多少。料子你们自己挑。”
这是对长子长媳的体恤,也是对家庭未来的投资——一个体面的工人,意味着更好的发展可能。
“谢谢爸!谢谢妈!”李桂花喜出望外,声音都带着雀跃的颤音,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阳光辉搓着粗糙的大手,憨厚地笑着,眼里是感激和一丝被认可的激动,黝黑的脸上泛着光。
阳永康掐灭了烟头,那点微弱的红光在桌沿被用力摁熄,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带着一种决断后的轻松。
“票证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他一锤定音,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明天,光辉要加班。”
他看向大儿子,阳光辉点点头,“桂花早点去排队买油、买煤球、买盐、酱油。秀英你去买肉、买糖、买豆腐。我在家带壮壮,顺便修理一下桌椅。”他指了指墙角一张有点摇晃的凳子,“明明……”
他顿了顿,看向小儿子,语气温和了些,“你自己安排。忙了一个礼拜,也歇歇。”
“晓得了!”一家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对明天的期待和对当家人决定的服从。
小小的前楼里,昏黄的灯光下,一场关于生计与希望的“家庭会议”落下帷幕。
空气中弥漫的,除了饭菜的余香和劣质烟草的辛辣,还有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可以触摸到的、小小改善的憧憬。
那四张工业券,像四颗种子,已经悄然埋进了每个人